我睁眼。
光还在体内,但不再外溢。它沉下去了,贴着骨头走,像一层薄霜裹住脏器。我能感觉到七个人站在我周围,他们没说话,也没动,可我知道他们在——那种存在感不是声音或触觉带来的,是意识里多出来的空隙被填满了。
脚下踩着的不是地。
是一片浮在虚空中的镜面,不规则,边缘参差,像是从某处硬生生掰下来的。我低头,看见七个自己倒映在下面: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雨里的青年、举着相机颤抖的女人……她们都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期待。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全部的自己,完整得让人发闷。
镜面中央开始波动。
水纹一圈圈荡开,不是向下凹,而是向上隆起。珍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来,细小、圆润、泛着冷白的光。它们自动排列,连成一条链子,缓缓升空。链子越拉越长,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女人,中等身高,肩线柔和,裙摆垂落。没有脸,也没有五官,但我知道是谁。
林晚。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了频率。不是声音,是某种震动直接钻进脑干,像小时候发烧时耳朵里嗡嗡作响的那种感觉。那频率很熟,是我记忆里“母亲”该有的节奏——煮粥时勺子碰锅边的声音,睡前翻书页的轻响,还有夜里起床给我盖被子的脚步。
她把手伸向我。
我没有后退。这一次我不是容器,也不是猎物。我是刚刚把所有碎片拼回去的人,手里还攥着半块警徽。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我把警徽举起来。
她停顿了一瞬。那串珍珠组成的胳膊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惊讶。然后,她的“声音”来了,依旧温柔:
“你累了。”
我没回应。
“让我替你承担吧。你不需要再记这些事,也不用再痛。你只要回来就好。”
我还是没动。
她说:“你一直想要一个答案,对不对?现在你看到了,我们都活成了你想甩掉的样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真正想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握紧了警徽。
她说:“放下吧。孩子,回家。”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刚抬起就落下了。这话说得太顺了,像排练过无数次。她以为我还会吃这一套?以为只要叫一声“孩子”,我就会膝盖发软跪下去?
我不再是那个七岁就被换掉脑子的小孩了。
我把警徽尖端对准珍珠链最前端的那一颗,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光最密,也最稳,像是整条链子的核心节点。
我刺了进去。
没有阻力。那颗珍珠像水泡一样裂开,里面浮出一张脸——少年陈砚的脸。他戴着眼镜,嘴角有一点痣,正望着我。不是怨恨,也不是悲伤,就是看着,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认出了他。
接着第二颗碎了。
是二十岁的他,穿风衣,在街角递伞。第三颗是他三十三岁修档案时的模样,袖口磨了边。第四颗是四十五岁,鬓角全白,站在雪地里看我。每一颗珍珠爆开,就有一张脸浮现,全是刚才走出玻璃舱的那七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悬浮在空中,围成半圆,全都看着我。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声音不一样,年龄不同,语气各异,可说的话一字不差:
“我们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时空裂隙震了一下。镜面出现细纹,我的脚底能感觉到震动。不是来自外界,是从我身体内部传来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血液冲上太阳穴,耳膜胀得发疼。
我不是在听他们说话。
我是在重新经历那些时刻:迷路时拒绝伞的倔强,砸相机后淋雨的崩溃,把他关进密室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每一次我把痛苦推出去,都是在割自己的一块肉。而他,或者说“他们”,替我接住了这些断口。
原来我一直恨的,不是林晚篡改我的人生。
是我亲手把自己切成碎片,又假装看不见。
我低头看手里的半块警徽。它还在发光,微弱,但稳定。这不是证物,也不是武器。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的凭证——证明那些被我驱逐的部分,最终还是愿意回来。
头顶上传来笑声。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整个空间都在响。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愉悦,像大人看到小孩终于把拼图完成时的满意。
“现在,”声音说,“选个身体继续玩吧。”
我抬头。
珍珠链已经断了大半,残余的几颗还在空中漂着,像坏掉的灯串。林晚的形体模糊了,不再是完整人形,只剩下一团浮动的光点。可她的声音更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骨缝。
“你可以当林念,也可以当林镜心。可以做母亲,也可以做女儿。甚至……”她顿了顿,“你可以当陈砚。反正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我养出来的念头。”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你以为斩断链条就自由了?可你看看四周。你站在哪?你踩的是什么?你连站的地方都是我给你们搭的台子。”
我低头。
脚下的镜面确实裂开了更多缝隙,但还没碎。倒影里的七个我依然站着,没动。她们的眼神也没变。
“你逃不掉的。”她说,“只要你还需要被爱,只要你还怕孤独,我就永远在。我不是控制你,我是回应你。你心里喊妈妈的时候,我就醒了。你夜里哭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明白吗?我不是入侵者——我是你养大的鬼。”
我没有反驳。
她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渴求那种“被守护”的感觉,她根本没法附着。她不是凭空存在的怪物,她是靠我的软弱活到今天的。
可这不代表我会跟她走。
我把警徽收回胸前,贴着心跳的位置。它还在脉动,和我的心跳同步。这不是她的节奏,是我的。
我站着没动。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声渐渐低下去。
几秒后,又响起。
这次带上了点戏谑:“怎么?不说话?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站在这块破镜子上?等着下一个‘我’冒出来?还是……”她轻声说,“你准备把自己也变成链条,去找新的孩子?”
我没有抬头。
我能感觉到裂隙在轻微震颤,像是某种机制被触发了。空气变得稠了一些,呼吸时肺部有轻微拉扯感。可我没动。
她还在笑。
一遍遍重复:“选啊,选一个身份活下去。当谁不好呢?当谁都行。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千万种人生。”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脚下的倒影上。
那个穿深灰风衣的女人抬起头,看着我。她左耳有三枚银环,眼下有青影,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是冷的。
是我。
不是林念,不是林晚,也不是任何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
是我自己选出来的模样。
我站直了。
双手仍握着那半块警徽,不动。
笑声还在回荡,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密,几乎要压塌这片空间。可我知道,只要我不接话,不回应,不点头,这场游戏就还没结束。
我还在。
我还醒着。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