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还站在钟楼顶上,风把他的牛仔外套吹得死紧,贴在背上像一层铁皮。右手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瓦片上,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楚。三枚古铜钱在他左边口袋里叮当响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没动。
剑尖垂地,铁炎剑插进钟楼顶部的石雕裂缝里,剑身微微震颤。系统界面浮现在识海中,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角落一行小字跳动:【检测到本源诱惑】。
下一瞬,脚下的大地塌了。
不是震动,也不是崩裂,而是整片空间像被谁从底下抽走了根基,猛地向下陷去。林深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随着碎石与断梁坠入黑暗。风在耳边倒灌,耳朵发胀,呼吸被压住。他本能地握紧剑柄,右手伤口撕开更大,血直接涌出来,顺着剑槽流入虚空。
落地时并不疼。
他躺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上,头顶没有天,也没有云,只有一层不断蠕动的暗红色光膜,像结痂的伤口。四周是断裂的铁链、烧熔的碑石、半埋在土里的青铜兽首,还有无数道刻满符文的裂痕,正缓缓渗出阴煞之气。空气又冷又涩,吸一口,喉咙里就像吞了铁屑。
“这是天牢底层?”
他撑着坐起,右臂发麻,掌心血流不止。铁炎剑还在手里,剑刃上有几道新裂纹。他低头看地面,发现自己的血正顺着裂缝爬行,像有意识一样往中心汇聚。
那里,有一团影子在动。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接着骨骼一节节浮现,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光泽。脊椎隆起,肋骨展开,爪牙伸张——一头巨龙的骨架在废墟中缓缓成形,每一块骨头都由锈蚀的铁链缠绕拼接而成。它没有皮肉,但当双眼位置亮起两团幽蓝火焰时,林深感到一股远古意志直接撞进脑海。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
是一种“存在”的灌输——他曾镇守阴阳界三百年,以身为锁,以魂为钥;他非恶非邪,却被冠以“乱世之兆”之名封印于此;杀他者,可得自由之身,不受天规束缚;救他者,将背负镇界之责,永不得脱。
林深咬牙,太阳穴突突跳动。那股意志太强,压得他几乎跪下。
就在这时,龙尾末端一阵扭曲,一团血肉突然蠕动附着上去,迅速长出一只残破的手臂,五指如钩,死死抠进龙爪关节。那手臂越涨越大,最终化作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形,领带歪斜,左小指戴着黑铁戒指——欲魔。
“选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多个喉咙里同时发出,低沉而油腻,“杀了它,你就能离开这个烂摊子。母亲的事,我还能再谈。不杀?等天庭反应过来,第一个灭的就是你。
林深没答话,手指攥紧剑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
欲魔笑了,往前踏一步:“你以为你在救世?你连自己都保不住。父亲死在铁器下,你也差点死在铁器里,现在又要为了一个‘责任’把自己钉进去?荒唐。你明明最恨这些。”
林深眼皮一跳。
记忆翻涌——小时候父亲在炉前锻造,汗水滴进火里嘶响;那一夜阴煞反噬,铁钉爆裂,父亲胸口插着三根自己炼的钉,倒在他面前;十八岁生日那天,铁牌渗入掌心,系统激活,他第一反应是把它抠出来。
他确实恨铁器。
也怕碰铁器。
直到现在,右手还在抖。
可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欲魔嘴角咧得更开,低语声钻进耳朵:“签个约,很简单。我只要你一滴血,换你母亲归来,换你平凡人生,换你再也不用扛这些东西来,说‘好’。”
林深猛地抬头,眼神一凛。
他左手抓起铁炎剑,毫不犹豫刺进自己右掌!
“呃!”痛感炸开,血喷溅而出,一部分洒在地上,一部分顺着剑身滑落,正好滴在龙眼之中。
轰——
一声闷响,龙颅内部爆开一团白光,欲魔附体的手臂当场炸碎,黑雾哀嚎着缩回裂隙。整个废墟剧烈晃动,铁链崩断,石碑倾塌,那头龙骸仰天咆哮,虽无声,却震得林深耳鼻渗血。
他跪倒在地,左手撑着剑才没趴下,右手血流如注,指尖发白。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本源诱惑抵抗成功,血脉共鸣度提升】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龙骸。
那双眼睛还在,幽蓝火焰未熄,但不再压迫,反而透出一丝认可?
“我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林深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传得很远,“我只是不能让爹白死。”
话音未落,东侧高台雷光一闪。
紫微星君凭空出现,飞鱼服猎猎,额间紫色雷纹亮起,手中降魔杵已凝聚雷霆。他看也没看林深,抬手就是一击,雷杵直贯龙心!
龙骸剧烈一震,四肢抽搐,眼中的火光骤然黯淡。
林深瞪大眼:“你干什么!”
紫微星君没回答。他站在高台上,杵尖仍插在龙身上,周身雷光却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忽然,一道虚影从雷光中浮现——五百年前的画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匠人跪在殿前,手中捧着一柄刚铸成的铁戟,浑身是血。他身后,是倒塌的城楼,燃烧的村庄,百姓哭喊。他嘶吼着:“禁器又如何?我不求升仙,只求救人!”可天规无情,雷罚降临,他被剥去凡身,贬为神将,永世不得私炼法器。
而那时,被他亲手封印的,正是这条龙。
林深怔住。
紫微星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沙哑:“当年我选错了。”
他顿了顿,雷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这次”
话没说完,整个空间猛地一颤。龙骸体内残存的力量爆发,雷光倒卷,紫微星君踉跄后退,却始终没拔出雷杵。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疲惫,不像神将,倒像个熬到最后的老兵。
林深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他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是被规则碾碎过的执法者,一个是被世界辜负过的守护者。
他慢慢走到龙首前,伸手按在冰冷的骨头上。
血顺着指尖流下,渗入缝隙。
龙眼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稳,更久。
紫微星君望着他,没说话。
远处裂隙中,欲魔的残影悄然隐去,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冷笑,在空气中飘散。
林深站着,双膝忽然一软,跪坐在废墟中央。他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流,滴在焦土上,冒起细微白烟。铁炎剑斜插在身旁,剑身嗡鸣不止,仿佛还在回应刚才那一击。
他抬头望天。
那层暗红光膜仍在,像未愈的伤疤。
风吹过,掀起他外套一角,露出内袋里半截父亲留下的锻铁锤——早已锈迹斑斑,但从没丢过。
紫微星君立于高台,雷杵未拔,身影凝固如雕像。
林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烧过的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