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站在三清观祭坛中央，二十四面令旗正从四面八方飞来。她没动，双手摊开，任由铁木旗杆划破空气，在她周身旋转。旗面猎猎作响，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自身残留的阴煞之气在躁动。掌心发烫，像是握着烧红的铜片，系统界面在识海中微微震颤，一行小字浮出：【契约污染未清，净化程序待启】。
她闭上眼。
阳刚之气自丹田升起，顺着经络缓缓流向指尖。这股气不急不躁，像春水过石，一层层裹住每一面掠过的令旗。旗面上扭曲的符文开始抽搐，如同冻僵的虫子被阳光照到，慢慢松开蜷缩的身体。她没去压制，也没强行剥离，只是让气息绕着符文打转，一圈，又一圈，像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风停了。
最后一面令旗落入手心时，旗面突然剧烈一抖，那些深嵌其中的契约烙印“嗤”地化作青烟腾起。烟色灰黑，边缘泛着暗红，升到半空却不散，反而盘旋起来，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像是谁在梦里低语求救。她睁开眼，盯着那团烟。
不是怨气，也不是煞灵。
是残念——被契约束缚太久、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的灵魂碎片。
东侧石阶传来脚步声。佛门长老拄着降魔杵走来，袈裟下摆沾着露水，额前白发被夜风撩起。他在祭坛边站定，没说话，举起杵往地上一敲。一声梵音炸开，如钟振谷，直冲那团青烟。
烟雾猛地收缩，随即反弹出一道尖锐的波动，撞在长老胸口。他退了半步，嘴角溢血，但杵没松手。
“痴儿，你背负的太多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磨了三十年的旧刀。
叶知秋没回头。“它们不想被灭，只想走。”
长老看着她背影，杵尖雷光微闪，终是压了下去。“那你打算怎么送？”
她没答，只是将同心铃摘下，托在左手掌心。铃身有裂纹，是之前与清虚子交手时留下的，一直没修。她用右手食指轻轻抚过那道裂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青烟忽然一凝。
一个轮廓从中浮现——西装领带，左眼遮着单边眼镜，机械义眼在暗处泛着红光。清虚子的残影站了出来，身形半透，肩膀歪斜，像是被人硬扯出来的。他没看叶知秋，也没理长老，只望着自己那只半虚化的手，喃喃道：“三百年前，我也是个传教的后来他们说我信得不够纯，把我拆了，装上齿轮，换上圣典的字句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
长老抬杵，雷光再聚。
“等等。”叶知秋伸手拦住，“他没恶意。”
清虚子抬起头，机械义眼蓝光一闪，竟露出一丝笑。“让我解脱吧。”他说，“我不恨你，也不恨天庭。我只是太累了。签了那么多约，收了那么多魂，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们道门讲‘渡’，佛门讲‘超’，能不能也渡我一次？”
长老杵尖的雷光晃了晃，终究没落下。
叶知秋点头，将同心铃举到胸前。铃未响，但她心里过了一遍——教堂彩窗碎裂时他展开光翼的模样，北斗阵逆转时他脊椎发光十字架的震动，还有那一晚，她在镜中看到母亲幻象时，他眼中闪过的一瞬悲悯。
她没当那是假的。
那一刻的情绪，是真的。
清虚子机械义眼突然射出一道净化光束，笔直冲她面门而来。长老怒喝一声，欲扑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原地。叶知秋站着没动，眼睛都没眨。
光束撞上同心铃。
裂纹中骤然溢出金光，不是爆发，而是像井口涌水，一圈圈荡开，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光束被吞了进去，紧接着是清虚子的残影，整个人如沙雕遇潮，从脚底开始消散。他最后看了叶知秋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彻底没了。
铃身一震，裂纹深处金光缓缓退去，恢复平静。
系统提示浮现：【灵魂超度完成】。文字出现即消，没有奖励，没有任务，什么都没有。
长老喘了口气，抹去嘴角血迹，退后半步，将降魔杵插进石缝。他抬头望天，云层厚重，却在某一瞬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垂落下来，正好映在同心铃的裂痕上，停留不到一息，便悄然隐没。
“她打开了封印。”长老低声说，语气没有惊愕，也没有恐惧，反倒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句回音。
叶知秋低头看铃。
裂纹还是那道裂纹，金光已不见踪影，但铃身似乎比刚才沉了一点，又或者，是她觉得它更暖了些。她把它重新挂回腰间，二十四面令旗整齐叠放在左臂，旗杆末端朝下，尖头擦着地面。
风重新吹起，带着山外的湿气。祭坛上的石纹还在微微发烫，那是令旗回归时摩擦产生的余温。她站了很久，直到肩头落了一片枯叶，才轻轻拂去。
长老闭目静立，杵插在地，身影与石阶融为一体。
她没再说话，也没动。
远处钟楼顶的瓦片上，一滴凝结已久的露水终于滑落，砸在下方断裂的符石上，溅开成五瓣，其中一滴滚进裂缝，洇湿了底下某页烧剩一半的契约纸。纸上“天使信仰收割者第七席”几个字被水泡开，墨迹模糊，最终变成一团黑痕。
叶知秋抬起眼，看向云层裂开的地方。
那里已经合上了。
风把她的月白色道袍吹得贴在身上，腰间的青铜铃铛没有响。黑色马丁靴踩在祭坛边缘，鞋尖离下一级台阶还有三寸距离。她就站在这里，不动，不语，像一尊刚安放好的镇物。
系统界面安静如常。
林深的名字没有亮起。
通讯频道里没有新消息。
她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铃身裂口，然后放下。
东侧石阶上，长老的袈裟不再鼓动。
降魔杵插在石缝中，杵身刻满的“诛”字沾了露水，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