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断裂的甲板上，脚下金属还在蠕动。刚才那一震来得突然，整支舰队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瞬间倾斜了三十七度。他没站稳，膝盖磕在铁板边缘，火辣辣地疼。右手掌心的铁纹已经发烫到几乎灼伤皮肉的程度，但他顾不上这些。三枚古铜钱还嵌在脚边的缝隙里，其中一枚已经被扭曲的钢板压进深处，只剩半截露在外面，像是被人硬生生拔掉了一颗牙。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
通讯频道还是黑的。自打进入这片海域，信号就断了，连系统提示音都变得断断续续。他知道叶知秋那边可能已经解决了什么，但他收不到消息，也没法确认。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母舰的甲板开始变形。不是裂开，也不是塌陷，而是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那样，缓缓波动起来。金属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像是某种生物在皮肤下爬行。那些纹路越聚越多，最终在舰首位置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嘴——没有牙齿，只有层层叠叠的肉褶，湿漉漉地张开，边缘滴着黑色黏液。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根冷却管。热气扑面而来，管壁烫得能烤熟鸡蛋。他抽出铁炎剑，横在胸前。剑身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
“系统。”他在脑子里默念，“扫描核心舱。”
【目标锁定：舰体中心区，能量波动异常】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阴煞侵蚀】
【建议：立即撤离或启动防御机制】
他没动。撤离？往哪儿撤？这是海上，四面都是漆黑海水，底下还不知道藏着什么。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厚重，连星星都没几颗。风也不大，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烧焦的电线混着腐烂的鱼。
他迈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变形的钢板上，脚下发出“咯吱”声，仿佛踩在骨头缝里。两侧的舰桥结构开始扭曲，窗户玻璃一块块爆裂，碎片还没落地就被卷进甲板裂缝里。有两名士兵从控制室冲出来，手里端着枪，嘴里喊着什么，可话音没落，脚下的地板猛地翘起，像巨蟒翻身一样把他们甩向空中。一个人撞上了雷达塔，直接弹飞出去，落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另一个被一条从裂缝中伸出的触须缠住脚踝，拖进了甲板下方。那触须表面长满了眼球，每一颗都在转动，盯着林深看。
他没停。
铁炎剑始终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随时准备刺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这艘舰队本身就是个陷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个容器——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塑造。
靠近核心舱时，通道已经塌了大半。原本笔直的走廊现在弯成了s形，天花板垂下来一堆电缆和管道，像肠子一样挂在头顶。他猫着腰钻过去，肩膀蹭到一根断裂的蒸汽管，热气喷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
核心舱门开着。
里面没有灯，但中央位置悬浮着一团光晕。光晕里飘着一张照片——泛黄的老式相纸，边角都有些卷曲了。那是他小时候家里的老房子，门前那棵槐树还在，墙角堆着父亲打铁用的废料。照片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洗旧的蓝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正对着镜头笑。
是他母亲。
林深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他站在门口，没敢再进一步。右手掌心的铁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击，要破皮而出。他咬住牙关，手指攥紧铁炎剑的柄，指节发白。
“别信”他低声说，“这是假的。”
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前挪了一步。
照片静静漂浮在那里，没有任何攻击迹象，也没有阴煞气息外泄。它就像一段记忆，被完整地复制、封存，然后放在这里等他来看。他记得这张照片，小时候家里柜子最底层有个木盒，父亲从来不让他碰。有一次他偷偷拿出来看过，那天晚上父亲打了他一巴掌，那是父亲第一次动手。后来那盒子就不见了，连同所有关于母亲的事，都被锁进了沉默里。
他迈出第二步。
地面很安静，不像外面那样翻腾不止。这里的金属地板还是平的，只是温度低得吓人，鞋底踩上去有种湿冷的感觉。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警告：检测到至亲执念】
【危险等级：极高】
【建议：立即中断接触】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但他没理会。他已经走到照片前了。距离不到两米。他能看清母亲脸上的细纹，能看见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痣。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想伸手去碰。
他抬起右手。
指尖离照片还有十公分的时候，那团光晕突然扭曲了一下。照片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微笑的女人，而是一张燃烧的脸。幽蓝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张嘴一张一合，声音却不是从照片里传来的，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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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是我胃里的养分了！”
林深猛地后退，一脚踩空，摔倒在地。铁炎剑脱手飞出，插进地板裂缝里。他顾不上捡，双手撑地往后蹭，直到后背撞上墙壁。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那张脸还在笑，越笑越大，最后整个照片撕裂开来，化作一道黑雾喷出。黑雾迅速膨胀，在空中凝成一张巨口的模样，正是外面甲板上那张血盆大口的缩小版。它悬在半空，朝他缓缓压下，边缘不断滴落腐蚀性的液体，落在地板上“嗤嗤”作响，冒出白烟。
林深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发软。他看着那张嘴逼近，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又响了起来：“别碰铁器她还在等你”可现在呢？现在连她的影像都被这种东西拿来亵渎！
他怒吼一声，扑向铁炎剑。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剑身突然自行震动起来。咔的一声，从地板里弹起半尺高，随即调转方向，剑尖对准巨口，猛地射出！
“轰——”
爆炸声震得整个舱室摇晃。铁炎剑正中巨口软腭，剑身爆开一团赤红色火光，像是点燃了某种易燃气体。巨口发出一声尖啸，迅速收缩溃散，黑雾翻滚着退回照片原来的位置。可还没等林深喘口气，舰桥四周的墙壁猛然裂开，十几条布满眼球的血肉触须从缝隙中钻出，如同毒蛇般朝他缠绕过来。
他滚地闪避，外套袖子还是被一根触须擦到，布料瞬间碳化脱落，露出的手臂也被刮出三道血痕。他忍痛抽出另一枚嵌在墙缝里的古铜钱，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钱面上，低喝一声：“定！”
铜钱脱手飞出，贴在最近的一根触须上。血光一闪，触须剧烈抽搐，暂时僵住。他趁机抓起铁炎剑，反手一刀劈断另一条逼近脖颈的触须。断口处喷出大量黑血，溅了他一脸。那血带着恶臭，滑过皮肤时竟有轻微腐蚀感。
他甩了甩头，抹去眼前的污物。
剩下的触须更加疯狂地扑来。他左挡右砍，铁炎剑舞成一圈红影。可这些触须似乎杀不完，断了一根，立刻又有新的从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下钻出。他渐渐被逼到角落，脚下打滑，差点跪倒。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舰体内部炸开了。整艘母舰剧烈一震，所有触须同时停滞了一瞬。林深抓住机会，猛冲向前，在最后一刻跃起，用肩膀撞碎了通往上层甲板的紧急出口门。
外面的风扑面而来。
他摔在倾斜的甲板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抬头一看，整片舰队区域已陷入混乱。不止母舰，周围的护卫舰、补给船全都开始扭曲变形，甲板表面浮现出相同的血口图案，有的已经完全张开，正朝着空中嘶吼。黑雾弥漫，夹杂着士兵的惨叫和金属崩解的刺耳声响。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铁炎剑还握在手里，剑身有些发暗，像是耗尽了能量。他试着调动控铁能力，却发现系统界面一片灰蒙，只有一行字反复闪烁：
【连接不稳定】
【无法执行高级指令】
他骂了一句，撑着剑站起来。
远处海面突然亮起一道紫光。
那光从高空劈下，如瀑布倾泻，瞬间笼罩残存的舰队区域。紫色雷光交织成网，形成一个半球形防护罩，将蔓延的黑雾和腐蚀性消化液挡在外面。被吞噬的舰体停止了进一步分解，部分正在塌陷的结构甚至出现了短暂回缩。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云层上方落下，不带情绪，却压得住全场喧嚣：
“这就是你说的新秩序？”
林深抬起头。
雷光未散，映得他满脸紫意。他认得这个声音。紫微星君来了，但没露面，只以雷光为界，划清了立场。
他没回答。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和焦糊味。脚下甲板仍在轻微颤动，像是底下还有东西没死透。他站在断裂的母舰中央，左手扶着铁炎剑拄地，右手垂在身侧，掌心血纹隐隐作痛，裂痕状的灼烧感一直延伸到手腕。
远处，一艘护卫舰的残骸缓缓沉入海中，激起一圈浑浊的浪。
他盯着那片下沉的黑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照片、笑声、触须、雷光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来不及思考。他只知道一件事——母亲从未变成过谁的养分。哪怕她真的死了，哪怕她的魂被囚禁在某个深渊里，她也从来不是可以被随意拿来做诱饵的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外套内袋。
剩下的两枚古铜钱还在。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丢完。
头顶雷光依旧笼罩，却没有再说话。紫微星君似乎在等他回应，又似乎只是来宣示存在。林深没去看天，也没做出任何动作。他知道这一战远没结束，舰队虽然暂时稳住，但底下那股力量还在。欲魔没死，它只是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铁炎剑。
剑尖沾着黑血，正一滴滴落在甲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奇怪的是，那些坑的形状，隐约像是某种符文的雏形。
他皱了皱眉。
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下的甲板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不是来自下方，而是从更远的海面传来——像是有庞然大物在水下游动，正朝着这片区域接近。与此同时，系统界面终于恢复了一瞬，跳出一条新提示：
【侦测到远程精神干扰源】
【坐标：滨海市区方向】
【强度：持续上升】
他猛地抬头。
雷光之下，东方天际已有微弱的灰白。黎明快到了，可黑暗还没退干净。他站在破损的舰队中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牛仔外套的袖口烧焦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有三道结痂的伤口。
铁炎剑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战斗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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