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往西北,山势越发险峻奇崛。这里已是大行山支脉的深处,层峦叠嶂,林莽如海,人迹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踩上去松软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道。
藤蔓纠缠,怪石嶙峋,仅有的一些羊肠小道也常常被倒木或崩塌的碎石阻断,需得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毒虫蛇蚁潜藏,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或禽鸟凄厉的啼鸣,更添几分蛮荒与凶险。
李星辰带领的二十二人特战队,如同楔入这片原始山林的一把尖刀,沉默而坚定地前进。
所有人都穿着与山林颜色接近的灰绿色或土黄色粗布衣服,脸上涂抹了用锅底灰和草汁混合的简易油彩,枪械用布条缠绕,尽量减少反光和磕碰声响。
他们行动迅捷而有序,彼此间靠手势和眼神交流,只有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
李星辰走在队伍中前部,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他的“危险感知”技能在进入这片区域后,似乎有微弱的提升,能让他对潜在的威胁有更提前的、模糊的预警。
此刻,这种预警并未强烈触发,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这山林里,除了野兽,显然还有别的“眼睛”。
“停。”李星辰忽然抬起右拳,做出停止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定住,如同凝固的雕塑,所有人自动寻找掩体,枪口指向不同方向,形成无死角的警戒圈。
李星辰侧耳倾听。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声中,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极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枪声,还有……人的呼喊和惨叫,顺着山风飘来,很微弱,若非他耳力经过系统强化,几乎无法察觉。
“东北方向,大约五到六里,有交火。”李星辰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特战队队长赵虎说道。赵虎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精悍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伤疤,是早年与日军白刃战留下的勋章,沉默寡言,但军事素质极硬。
赵虎眯起眼,朝着东北方茂密的林隙望了望,点点头,表示他也听到了。
“孙学勤,地图。”李星辰招手。背着褡裢的孙学勤赶紧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的军事地图,小心地展开。
地图上,飞云寨的位置被用炭笔圈了出来,位于几座险峰环抱的一处山坳,易守难攻。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飞云寨还有大约一天半路程,正处于黑石岭与飞云寨外围的缓冲地带。
枪声传来的方向,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区域,标注着“野狼峪”,以地形复杂、常有狼群出没得名。
“野狼峪……不像是飞云寨的核心防区,但也在其势力辐射范围内。”
李星辰手指点着地图,快速分析,“枪声杂乱,有‘三八大盖’的清脆声,也有汉阳造甚至老套筒的闷响,还有……少量驳壳枪的连发声。是日军小股部队,在和当地人交火,而且当地人火力处于明显劣势。”
“会不会是飞云寨的人?”赵虎问,声音沙哑。
“有可能。情报说秦凤娇劫了日军物资,鬼子报复,派兵进山清剿,遭遇战。”李星辰收起地图,果断下令,“赵虎,你带一小队(十人)从左侧山脊迂回,快速摸清交火双方具体位置、人数、装备。
我带剩下的人从右侧贴近。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侦察,除非万不得已,或者有绝对把握,不要暴露,更不要直接卷入战斗。
但如果……是日军在屠杀百姓,或飞云寨的人快要顶不住了,可以视情况,用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打掉日军的指挥或火力点,帮一把,然后立刻脱离接触,向预定汇合点撤退。行动要快,要隐蔽!”
“明白!”赵虎眼中闪过一丝嗜战的光芒,但立刻被冷静取代。他一挥手,十名队员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左侧密林。
李星辰带着剩下的人,包括孙学勤,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向枪声方向快速而隐蔽地移动。越靠近,枪声和喊杀声就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日语的呵斥和受伤者的惨嚎。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潜行到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谷地的岩石后。李星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缴获的日军望远镜,调整焦距,向下方望去。
谷地不大,乱石嶙峋,一条溪流蜿蜒穿过。此刻,这原本寂静的山谷已成了血腥的战场。约三十多名穿着土黄色军服、戴着屁帘帽的日军士兵,正呈散兵线,依托岩石和树木,向谷地另一端猛烈射击。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用一挺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构成火力支撑点,压得对面几乎抬不起头。
对面抵抗的,约莫有二十来人,穿着杂乱,有穿对襟褂子的,有穿破旧棉袄的,甚至还有光着膀子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鸟铳,甚至还有大刀和梭镖。
他们躲在山石和几棵大树后,奋力还击,但火力稀疏,准头也差,不时有人中弹倒下,发出痛苦的叫声。人群中间,似乎护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百姓,有老有少,像是附近的村民。
“是飞云寨的人,在保护百姓撤退,被鬼子咬上了。”李星辰瞬间判断出形势。飞云寨的人虽然悍勇,但装备、训练、战术配合与日军差距太大,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那挺歪把子机枪“哒哒哒”的扫射声,如同死神的镰刀,每次响起,都压得对面抬不起头,碎石木屑乱飞。
“司令员,打不打?”身旁一个绰号“山猫”的狙击手低声问,手指已经搭在了他那支经过简单改造、加了自制瞄准镜的“水连珠”步枪扳机上。他是特战队里枪法最好的几个之一。
李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动望远镜,仔细观察日军阵型。日军一个小队,约三十多人,由一个军曹指挥,机枪手和副射手躲在一块大青石后,掷弹筒兵在稍后一点的洼地。
日军显然有些轻敌,认为对手不堪一击,阵型略嫌密集,而且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飞云寨的人身上,对侧翼和后方警戒不足。
就在这时,日军阵中那个挥舞着军刀、哇哇大叫的军曹,似乎觉得胜券在握,竟直起身子,指着对面一个刚刚探头开枪的飞云寨枪手,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杀!杀光这些支那土匪!一个不留!”
那个飞云寨枪手是个黑脸膛的壮汉,闻言怒吼一声,不顾危险探出大半个身子,举枪就要瞄准军曹,但他动作幅度太大,立刻暴露。“哒哒哒!”日军机枪一个短点射扫过来,壮汉胸口爆开几朵血花,闷哼一声,向后栽倒。
“黑牛!”飞云寨人群中发出一声悲愤的呼喊,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汉子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救人,却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机枪!先打掉机枪和掷弹筒!”李星辰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瞬间做出决断。见死不救,尤其对方是在保护百姓的情况下,不是他的风格。而且,这是个与飞云寨接触的绝佳机会,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山猫,机枪手。王根,掷弹筒兵。其余人,自由射击,优先击杀日军军官、机枪副射手、掷弹筒副手。听我枪声为号!动作要快,三分钟内解决战斗,然后向两点钟方向,那片乱石岗交替掩护撤退!”李星辰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是!”众人低声应道,迅速散开,寻找最佳射击位置。特战队员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兵,枪法精准,心理素质过硬,此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豹,安静地进入狩猎状态。
李星辰端起自己那支保养得极好的巴雷特狙击枪,经过他细心调试,精度极高。
他屏住呼吸,将准星稳稳套住那个正在给歪把子机枪更换弹斗的副射手。这个距离,约两百米,有微风,需要稍微修正。
“砰!”
李星辰的枪率先打响!子弹划破空气,精准地钻入日军机枪副射手的太阳穴,那鬼子一声没吭,歪倒在机枪旁。
几乎同时,“山猫”的枪也响了!日军机枪手刚察觉到同伴倒下,还没反应过来,一颗子弹就从他右眼贯入,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
“王根”的子弹也到了,正在摆弄掷弹筒的日军掷弹兵脖子中弹,鲜血喷溅,手中的掷弹筒“咣当”掉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瞬间让日军懵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侧翼有敌人,特战队其他队员的枪也响了!
“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从侧翼骤然响起,但并不密集,每一枪都极其致命!日军的小队长、伍长、以及几个试图去操控机枪和掷弹筒的士兵,接二连三中弹倒地,全是额头、胸口等要害部位中枪。
短短十几秒,日军的指挥系统和重火力点被一扫而空!剩下的二十来个日军士兵顿时陷入混乱,有的慌忙趴下寻找掩体,有的胡乱朝枪声方向开枪,还有的惊惶四顾,不知敌人在哪。
“八嘎!侧面!侧面有敌人!”一个日军老兵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组织反击。
但特战队的射击又快又狠,而且打完就换位置,绝不贪枪。日军仓促的反击子弹大多打在岩石和树干上,溅起无数碎屑,却连特战队员的衣角都摸不到。
“手榴弹!覆盖!”李星辰见日军被压制住,立刻下令。
几名特战队员早已掏出了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拉弦,延时两秒,奋力向日军聚集的区域投去。
“轰轰轰!”
几声爆炸在日军人群中响起,虽然威力不如日式手雷,但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气浪,再次将日军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
“撤!快撤!”残存的日军彻底崩溃了,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有多少,只听到精准致命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以为遭遇了八路军主力部队的伏击,再也顾不得追击飞云寨的人,连滚带爬地向山谷外溃逃,连伤员和尸体都顾不上了。
从开火到日军溃逃,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谷地中枪声骤停,只剩下硝烟弥漫,和几声日军伤兵垂死的呻吟。
飞云寨那边也懵了。他们本来已抱了必死之心,准备最后拼死一搏,护着百姓能逃几个是几个。没想到形势瞬间逆转,侧翼杀出一支神兵天降般的队伍,枪法如神,配合默契,三下五除二就把凶悍的日军小队打得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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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头目汉子扶着受伤的肩膀,惊疑不定地望向李星辰他们藏身的山坡,脸上混杂着震惊、警惕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掩体后探出头,朝山坡上喊道:“山坡上的好汉!多谢援手!不知是哪路英雄?可否现身一见?”
李星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望远镜再次仔细扫视了整个谷地,确认溃逃的日军没有杀回马枪的迹象,附近也没有其他埋伏。然后,他才对赵虎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现身,但保持警戒。
赵虎带着几个队员,从岩石和树木后站起身来,枪口虽然放低,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上,警惕地注视着下方。李星辰也带着孙学勤和其余队员,从藏身处走出,但并未立刻下山,而是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
飞云寨众人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又是一惊。对方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装备整齐,虽然穿着普通,但行动间透着浓烈的军人气息和杀伐果断,与寻常的土匪或者地方武装截然不同。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年轻,但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沉静如山、不容忽视的气场。
“我们是八路军晋北独立支队,路经此地,见日军行凶,故而出手。”李星辰朗声说道,声音清晰,在山谷中回荡,“不知对面是飞云寨的哪位好汉?秦寨主可在?”
听到“八路军”三个字,飞云寨众人明显骚动了一下,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毕竟,八路军虽是抗日队伍,但也是“兵”,自古兵匪不两立,飞云寨与官府、军队的关系向来复杂。
那小头目犹豫了一下,抱了抱拳:“原来是八路军的兄弟!多谢仗义出手!俺是飞云寨巡山队的头目,姓雷,弟兄们都叫俺雷豹。我们寨主……”他话未说完,忽然停下,目光转向谷地另一侧的林间小道。
只见那边林木一阵晃动,十几个身影疾步走出。为首一人,竟是一女子!
这女子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高挑,几乎与李星辰相仿。她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干净利落的红色粗布劲装,腰束巴掌宽的黑色牛皮板带,将她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脚上是一双结实的黑布靴,裤腿扎进靴筒,更显得双腿笔直修长。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梳成发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红绳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肩后活泼地跳动。
她的脸庞并非江南女子的温婉秀丽,而是带着北方山野特有的明艳与英气。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倔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略微上挑,此刻正灼灼地望过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她腰间左右各挎着一个牛皮枪套,露出两把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驳壳枪枪柄,枪把上还系着褪了色的红绸。背上,竟然还背着一把带着皮质刀鞘的厚背砍山刀。
她行走间步伐极大,却异常稳健,带着一种长期在山林间活动养成的、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韵律。她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汉子,个个精壮彪悍,眼神剽悍,显然都是寨中的精锐。
这女子一出现,山谷中幸存的飞云寨众人,包括那雷豹,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敬畏之色,齐声喊道:“寨主!”
红衣女子秦凤娇,对部下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山坡上的李星辰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支与众不同的三八式步枪和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用拇指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那里似乎沾了点点烟尘或血渍,这个动作带着几分桀骜不羁的野性。
“当兵的,”她开口了,声音不像一般女子那样柔媚,而是带着一种清脆的、如同山泉击石的质感,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在山谷中传开,“你哪部分的?身手不错啊!”
说话时,她嘴角那丝天然的上翘弧度似乎明显了一些,眼神里的审视褪去少许,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