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昨夜的雨在拂晓前停了,但浓雾随之弥漫开来,笼罩着热河起伏的山峦,能见度极低。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未散尽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更为浓重、令人不安的肃杀气息。战壕里,抱着枪和衣而卧的战士们被冻醒,搓着僵硬的手指,呵出白气,默默检查着武器弹药,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
主峰指挥所里,马灯彻夜未熄。李星辰站在观察口前,透过浓雾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惨淡的鱼肚白。他军装外套着件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依旧无法完全驱散浸入骨髓的寒意。
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指尖在铺满桌面的作战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司令员,各部队已按命令进入阵地,防空营全部就位,炮兵团完成标定,航空兵那边也回复,所有战机已做好出击准备,油弹齐备。”参谋长周文斌带着满眼血丝走进来,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
李星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地图上鹰嘴崖与主峰结合部那道用红笔重重勾勒出的弧线。昨夜审讯得到的情报,结合空中侦察和无线电监听,吉田旅团今日主攻的方向基本可以确定。
这是一场明牌的对决,拼的是意志,是消耗,更是看谁的底牌更硬,谁的失误更少。
“吉田这个老鬼子,下棋喜欢中盘搏杀,看似凶猛,实则求稳,最怕乱战。”
李星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集中重炮和飞机,想一举砸开我们的乌龟壳,然后步兵跟进扩大战果,这是最正统,也最看不起我们火力不足的打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今天,就让他好好开开眼。通知下去,鬼子炮击开始后,前沿观察哨不惜代价,给我死死盯住鬼子炮兵阵地的火光和烟雾,第一时间汇报坐标!我们的炮,要后发先至!”
“是!”
几乎就在周文斌转身去传达命令的同时!
“呜——呜——呜——!!”
凄厉至极的空袭警报声,陡然从热河防线的各个观察哨拉响!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来了!
李星辰猛地抬头,透过观察口望向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天空。紧接着,低沉而密集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警报声!那不是炮声,是无数飞机引擎叠加在一起的、令人心悸的咆哮!
“敌机!大量敌机!方位东北,高度约三千米,正在接近!”观察哨的声音通过电话筒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浓雾之上,铅灰色的云层被粗暴地撕开。
首先钻出云层的,是二十多架体型臃肿、涂着猩红色膏药标志的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和九七式重爆击机,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在战斗机的护航下,气势汹汹地扑向热河守军阵地上空。
更多的战斗机在更高空盘旋,那是日军的零式战斗机和九七式战斗机,耀武扬威。
“防空营!开火!”李星辰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咚咚咚咚——!!”
部署在热河主峰、鹰嘴崖等关键阵地后方的数十门苏制1939式37毫米高射炮和厄利孔20毫米机炮(系统签到与红警基地混合装备)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无数曳光弹如同逆行的红色流星,在灰蒙蒙的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
“轰!轰!”
两架俯冲而下的日军轰炸机躲避不及,凌空被打成一团火球,拖着黑烟栽向山谷。但更多的日机冲破高射炮火网,将成串的航空炸弹倾泻而下!
“啾——轰隆!!!”
比昨日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爆炸,瞬间将整个热河前沿阵地淹没!
250公斤、500公斤的重型炸弹落在地上,炸开的不仅是冲天的泥土和硝烟,更是深达数米的弹坑,整段整段的战壕被直接抹平,精心构筑的机枪火力点连同里面的战士一起化为齑粉。
大地在剧烈的痉挛,冲击波将远处指挥所的观察窗玻璃震得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报告!三号高地表面工事全毁!伤亡……伤亡很大!”
“鹰嘴崖侧翼三处暗堡被直接命中!里面一个班……没了!”
“主峰结合部前沿阵地遭到覆盖轰炸,电话线中断!”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指挥所。即便是李星辰,面对如此规模的空袭,脸色也凝重如铁。这不是试探,这是吉田正雄压上老本的、意图一举摧毁守军防御体系和抵抗意志的毁灭性打击!
“命令各部,坚守核心坑道和反斜面工事,没有命令,不准露头!防空营,给老子打准点!重点照顾那些扔炸弹的铁王八!”李星辰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通讯声,依旧稳定。
日军的空袭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投下了数百吨炸弹,整个热河正面阵地如同被犁过一遍,满目疮痍,烟火弥漫。不等硝烟散去,更远处,日军重炮群开火了!
“轰!轰轰轰轰——!”
超过一百门九二式105加农炮和四年式150榴弹炮的齐射,声势比空袭更加骇人!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刚刚被航空炸弹洗礼过的阵地上,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蹂躏。坚固的山体在颤抖,岩石被粉碎,燃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
躲在坑道和反斜面工事里的战士们,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也听不见,灰尘和硝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炮击又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炮声终于渐渐稀疏、延伸向后方时,热河前沿阵地已是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物的噼啪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在回荡。表面上看,所有生命迹象似乎都被抹去了。
日军后方观测气球上,观测员兴奋地挥舞着旗语:“敌军阵地已被彻底摧毁!步兵可以突击!”
日军旅团长吉田正雄,一个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的中年军官,正用一方雪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一副象牙围棋棋子。
得到前方报告,他嘴角露出一丝矜持而得意的笑容,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面前的棋盘上,那里正模拟着热河战场的地形。
“支那人,终究是支那人。在绝对的火力面前,所谓的顽强,不过是愚蠢的牺牲。”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对自己的参谋长,一个戴着眼镜、神色恭谨的大佐道,“命令,步兵第113联队,第114联队,在战车中队配合下,全线突击!
日落之前,我要在热河主峰指挥部里,用李星辰的人头,祭奠天皇陛下赐予的这柄军刀!”
“嗨依!”参谋长躬身领命。
日军阵地上,膏药旗挥舞。数以千计的日军步兵,在
超过三十辆九五式、九七式坦克的引导下,如同黄色的潮水,漫过焦黑的山坡,向着看似已无人防守的热河阵地涌来。他们的步伐带着胜利在望的骄狂,士兵们甚至发出了“板载”的嚎叫。
然而,就在他们最前排的士兵踏入那片死寂的、布满弹坑的阵地前沿不到五十米时!
“打!”
一声嘶哑却充满力量的怒吼,不知从哪个残破的、看似毫无生机的废墟中传出!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刹那间,看似被摧毁的阵地上,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残存的机枪工事、巧妙伪装的单兵射击孔、甚至弹坑里,猛然跃起无数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身影!
他们满脸烟尘,军装破烂,有的头上、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但手中的武器却稳如磐石,喷射出复仇的子弹和手榴弹!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成片倒下!坦克试图冲击,立刻遭到隐藏在反斜面后的灰熊坦克精准的点名射击,以及神出鬼没的反坦克小组用“铁拳”火箭筒发起的近距离突袭!
“八嘎!有埋伏!”
“反击!快反击!”
日军的进攻队形瞬间大乱。他们预料中的虚弱之敌,竟然在承受了如此恐怖的轰炸和炮击后,依旧保持着如此顽强的战斗力和严密的火力配系!
“命令炮兵,覆盖射击!压制敌军火力点!”吉田正雄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狠狠将手中的白棋拍在棋盘上。
但八路军的炮兵反应更快!
“轰!轰轰轰!”
早就标定好日军进攻路线的八路军炮兵团,在李星辰的命令下,率先开火!密集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落在日军步兵冲锋队形和后续梯队之间,硬生生将日军的进攻浪潮拦腰截断!
冲锋的日军前锋陷入了苦战,而后续部队则被猛烈的炮火隔绝,无法有效支援。
与此同时,热河后方的野战机场,跑道在晨曦中微微反光。
“起飞!”
随着塔台命令,一架架p-51d野马战斗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银灰色的机身闪烁着寒光,机翼下挂载的火箭弹和机头六挺127毫米勃朗宁机枪,是死亡之吻。超过八十架野马,在空中完成编队,如同觅食的鹰群,呼啸着扑向热河前线。
几乎是同时,从更高的云层之上,数十架造型更加诡异、通体漆黑、线条凌厉的黑鹰战机,以更高的速度和更诡异的姿态俯冲而下!它们没有螺旋桨,喷气式引擎发出尖锐的嘶鸣,速度远超此时的任何一款活塞式战机!
“那是什么飞机?!”
“速度太快了!迎击!迎击!”
正在为轰炸机护航的日军零式战斗机飞行员惊恐地发现,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色敌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机动性更是骇人听闻。他们赖以成名的盘旋格斗优势,在绝对的速度和火力优势面前,荡然无存!
“哒哒哒——!”
“嗖——轰!”
黑鹰战机机首下方的30毫米机炮喷吐出致命的子弹。一架试图咬尾的零式战机凌空解体。
另一架黑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拉起,甩掉两架追来的九七式,旋即一个鹞子翻身,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咬住其中一架,短促的点射将其引擎打爆。
空战呈现一边倒的屠杀态势。野马机群则趁机扑向失去了战斗机保护的日军轰炸机群,如同虎入羊群,将一架架笨重的轰炸机打得凌空爆炸或拖着黑烟坠落。
制空权,在极短时间内易手!
地面上的日军惊恐地看着天空中不断坠落的、涂着膏药标志的飞机残骸,士气大挫。而八路军阵地上则爆发出阵阵欢呼。
“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飞机!”
“打得好!干死小鬼子!”
空中优势丧失,地面进攻又严重受阻,日军第一次拂晓总攻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战斗陷入残酷的拉锯和消耗。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和生命来交换。
后山,野狼谷兵站,临时扩大后的野战救护所。
这里的惨烈程度,比之前的主峰救护所有过之而无不及。源源不断的伤员从火线上抬下来,痛苦的呻吟、军医嘶哑的喊叫、担架兵匆忙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简陋的手术台上,截肢手术在不打麻药或仅有一点乙醚的情况下进行,锯子摩擦骨头的声音令人牙酸。缺乏药品,很多伤员只能进行最简单的清创包扎,然后听天由命。
宋慧敏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上的旗袍早已被血污、泥泞和药水染得看不出本色。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八个小时,没有喝过一口水,只在给一名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的小战士按住伤口时,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反胃,眼前黑了几秒,差点晕倒。
但她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的手,那双原本应该执笔书写、抚琴翻书的手,此刻正熟练地用消毒酒精清洗伤员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用相对干净的纱布进行包扎。动作稳定,眼神专注,尽管她的胃在翻腾,她的心在颤抖。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着在北平红十字会短期培训时学到的急救步骤,强迫自己忽略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刺鼻的气味。
“同学……谢谢你……”一个被炸断腿、刚刚完成截肢的年轻战士,虚弱地对给他喂水的宋慧敏说道,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却清澈而充满感激。
宋慧敏摇摇头,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沙哑:“别说话,省点力气。你会好起来的。”
不远处,赵晓曼靠着一根支撑坑道的木柱,手里紧紧攥着炭笔和素描本,却迟迟无法下笔。她的面前,一名军医正在试图为一个胸口被弹片撕开、已经陷入昏迷的战士止血,但那战士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
赵晓曼的眼泪无声地流淌,混合着脸上的烟灰,她努力想抬起手,画下这惨烈而悲壮的一幕,画下军医那绝望而又不肯放弃的眼神,画下战士年轻却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庞……但她的手抖得厉害,炭笔几次差点掉落。
“晓曼!”宋慧敏处理完一个伤员,抬头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宋慧敏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按在赵晓曼颤抖的手上,声音低沉却有力,“画下来。用你的笔,把这一切都画下来。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我们的战士在承受什么,我们又为什么必须战斗到底。”
赵晓曼抬起泪眼,看着宋慧敏同样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重新握紧炭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快速勾勒。线条有些颤抖,有些凌乱,却充满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她画下了军医额头的汗水,画下了伤员紧握的拳头,画下了角落里堆积的、染血的绷带和残缺的肢体……
陈启明和几个男生,则承担了最繁重的体力活。
他们穿梭在拥挤不堪的坑道里,抬运伤员,搬运所剩无几的药品和绷带,帮助烧开水,清理污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退缩。
他们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也亲身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年轻的心头,也让他们迅速褪去了学生的青涩。
“医生!医生!这个伤员……他……他好像发烧了,伤口在流脓水!”宋慧敏在为一个肩膀受伤的战士换药时,突然发现他包扎处渗出黄绿色的液体,散发出恶臭,战士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神志已经开始模糊。
军医匆忙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紧锁成疙瘩,疲惫的脸上满是无奈和痛惜:“坏疽……伤口感染了。磺胺用完了,消炎药一点都没有了……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宋慧敏急声问,看着那个战士痛苦扭曲的脸,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弟弟大不了几岁。
军医沉重地摇头,转身又去处理其他伤员。在缺乏最基本抗生素的战场上,感染,尤其是坏疽,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书。
宋慧敏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战士的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流逝,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攫住了她。知识、热情、甚至勇气,在死神和极度匮乏的物质条件面前,如此苍白。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就在这时,坑道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激动的声音。
“司令员来了!”
“是李司令!”
宋慧敏猛地转头,只见坑道入口处,李星辰在几名警卫员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军装沾满了硝烟尘土,甚至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脸上也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坑道内惨烈的景象时,微微缩了一下,但迅速恢复了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个个伤员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势,偶尔低声询问两句。
他拍着一个腿部受伤、疼得直吸凉气的小战士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疼就喊出来,不丢人。你是好样的,守住了阵地,救了你的战友。”
小战士咧了咧嘴,想笑,却变成了一声痛哼,但眼神亮了一些。
他走到那个发着高烧、伤口坏疽的战士面前,停留了几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李星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替战士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沾满血污的薄毯。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用炭笔飞速作画、脸上泪痕未干的赵晓曼身上,又看了看她素描本上那触目惊心的画面,濒死的战士、绝望的军医、堆积的染血纱布。
最后,他的目光与宋慧敏相遇。宋慧敏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纤细却坚定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卷刚刚换下来的、沾满脓血的肮脏纱布,脸上满是烟灰、血渍和泪痕,眼镜片后的眼睛红肿,却依旧倔强地睁着,与他对视。
李星辰走到她面前。坑道里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宋慧敏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做得很好。你们不仅是学生,现在,你们也是战士,是和我们一样的战士。”
他的目光扫过坑道里所有忙碌的学生和医护人员,提高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弟兄们!看看!这些学生娃,北平来的读书人,千金小姐,少爷公子!
他们没有枪,没有炮,但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跟我们一起战斗!他们在救我们的命!他们都没喊苦,没喊怕,我们这些拿枪的爷们,有什么脸说守不住?!”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坑道内原本低迷、压抑的气氛。
伤兵们抬起头,看向那些满脸污秽、疲惫不堪却依旧在忙碌的学生,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医护人员挺直了腰杆。连陈启明等男生,也感觉一股热流冲上头顶,疲乏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力气。
“李司令……”宋慧敏喉咙哽咽,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同、被纳入同一个战壕的复杂情感洪流。
李星辰看着她流泪的脸,没有安慰,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相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警卫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警卫员点头,匆匆跑出坑道。
没过多久,警卫员和几个战士扛着两个木箱跑了回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些缴获的日军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瓶写着日文的药品。
“把这些吃的,分给重伤员。药品,交给王军医,看能不能用上。”李星辰吩咐道,又看向宋慧敏和学生们,“你们也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仗,还没打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坑道外的光线中。他来去如风,却留下了一团火,在每个人心中燃烧。
宋慧敏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粗糙的手帕,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掌心被纱布勒出的血痕隐隐作痛,心底某个地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
激烈的战斗又持续了大半天。日军在损失了大量飞机和坦克,付出惨重伤亡后,攻势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热河阵地前,再次铺满了日军的尸体和装备残骸,守军的阵地虽然多处被毁,伤亡巨大,但核心防线依然屹立不倒,红旗依旧在焦土硝烟中猎猎作响。
夜幕再次降临,战场上只剩下零星冷枪和伤兵偶尔的呻吟。精疲力竭的战士们终于能轮换着喘口气,就着冷水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
主峰指挥所里,李星辰听完各部队上报的伤亡和弹药消耗,沉默了很久。白天的战斗虽然顶住了,但代价是巨大的。药品,尤其是消炎药,几乎告罄。弹药消耗也远超预期。而吉田旅团虽然受挫,但主力尚在,必定会卷土重来。
“不能被动挨打。”李星辰忽然开口,打破了指挥所里压抑的沉默。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日军战线侧翼一个相对突出、防守似乎并不严密的区域。
“鬼子今天碰得头破血流,骄狂之气受挫,但以吉田的性格,他不会甘心。他一定在调兵遣将,准备明天更疯狂的进攻。”李星辰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我们今晚,给他来个‘惊喜’。打掉他的锐气,让他晚上睡不着觉!”
周文斌眼睛一亮:“司令员,你是说……”
“组织一支精锐突击队,人数不要多,但要绝对的精悍。配备自动火器和炸药,从黑风坳这个缝隙穿插过去,”李星辰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目标,日军在灰狼峪东北角的前线补给点和可能的炮兵观察所。
炸掉它,制造混乱,让吉田老鬼子疑神疑鬼,不敢放手进攻。”
“好主意!”周文斌击掌,“但黑风坳地势险要,鬼子肯定有警戒。这支突击队,必须是最强的兵,领队的,也得是胆大心细、能独当一面的悍将。让警卫营长老虎去?”
李星辰摇了摇头:“老虎要负责指挥部警戒,走不开。而且这次行动,不光是勇猛,更要灵活机变。”他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几个面孔。
就在这时,坑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启明上气不接下气、带着惊惶的喊声:
“李司令!李司令!不好了!宋慧敏同学她……她不见了!还有赵晓曼也不见了!她们留下字条,说……说去采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