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稀疏却明亮的星星,清冷的星辉洒落,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李星辰靠在对面的岩壁上,摘下军帽,用手指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们,那目光平静,却让宋慧敏感到比任何斥责都更加沉重的压力。
赵晓曼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既是后怕,也是羞愧。
宋慧敏紧紧抱着怀里的药草包,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低哑却清晰:
“李司令,今天的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判断附近没有鬼子活动,想起以前在医书上看过,金银花、蒲公英、甚至一些常见的野草根皮,经过简单处理,有一定的清热消炎作用……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战士,因为缺药,因为感染,就那么……那么痛苦地死去。晓曼是被我硬拉去的,要处罚,就处罚我一个人。”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镜片后的眼睛红肿,却坦然地迎向李星辰的目光,没有躲闪。
李星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星光落在她沾满泥污却难掩清秀的脸上,落在她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肩颈线条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北平火车站见到她时,那个穿着干净蓝布旗袍、提着藤条箱、眼神清澈带着理想光芒的女学生。短短时日,战火和生死,已经将她淬炼得如此不同。
“你知道擅自离队,尤其是在战时,进入危险区域,是什么后果吗?”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知道。军法处置。”宋慧敏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坚持,“但我也知道,眼睁睁看着能救的人因为缺药而死,而我明明知道可能有一线希望却不去尝试,我余生都无法安心。
李司令,您教我们要当战士。战士,不就应该在需要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任务,去保护战友吗?”
这番话说得有些强词夺理,甚至带着学生气的天真和执拗,但却让李星辰一时无言。
他见过太多勇敢的士兵,也见过太多在绝境中迸发人性光辉的普通人,但像宋慧敏这样,带着清晰的知识认知和近乎固执的道德责任感,将自己逼入险境的,还是第一个。
“你的任务,是活着,是学习,是未来用你的知识和笔,去做比冒死采这几把野草更重要的事。”
李星辰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今天如果你们出事,救不回来,你觉得那些因为缺药而痛苦的伤员,会因此好受吗?那些把你们安全带出北平,希望你们将来建设国家的人,又会怎么想?”
宋慧敏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抱着药草包的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她明白李星辰话里的道理,但心底那股不甘和灼痛并未消散。
“我知道这很幼稚,很冲动。”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沾满泥土、有些已经被压坏的草药,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可是李司令,您知道看着那个小战士,他才十七岁,比我还小,因为伤口烂掉,发着高烧,一遍遍喊娘,然后慢慢没声了……是什么感觉吗?我宁愿冒险,宁愿受罚,也不想再……再只是看着。”
宋慧敏的泪水再次滑落,滴在怀中的草药上。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泪,而是无力、悲愤和深重自责的泪。
李星辰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星光下,这个女孩的眼泪,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心如铁石,但此刻,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滚烫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泪水,微微烫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得到“超级兵王系统”之初,也曾有过类似的、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一切的冲动和愤怒。只是岁月和硝烟,将那些过于尖锐的东西磨砺成了更内敛、更务实,但也更冷酷的形态。
“这些草药,”他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裹上,“你认识?确定有用?”
宋慧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连忙点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查过资料,也问过老军医。金银花清热解毒,蒲公英消肿散结……”
她小心地拨开几片叶子,“还有这几样,虽然不能替代西药,但紧急处理,或许能缓解一些炎症,争取时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看着她谈起草药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那是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试图用所学去解决问题的执着光芒,李星辰心底最后那点怒气,也渐渐消散了。
莽撞,愚蠢,但也赤诚,勇敢。这或许就是这些学生最珍贵,也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等回去,把这些交给王军医,告诉他你的想法。”李星辰的声音彻底平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但要记住,下不为例。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在这个战场上,每个人都很重要,尤其是你们。”
宋慧敏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严厉的惩罚,甚至……这算是默许了她的“成果”?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送你们到后方,一定要你们活下来吗?”李星辰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声音在星夜里显得悠远,“不是因为你们是学生,是未来的‘希望’这种空话。”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宋慧敏脸上,那双眼睛在星辉下,似乎能洞穿人心:“这个国家病了,病了很久,病得很重。枪炮能赶走侵略者,能打碎旧的枷锁,但治不好这病。
治好它,需要新的思想,新的知识,新的人。需要有人告诉千千万万的人,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未来该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仅靠我们这些拿枪的人能做到的。”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宋慧敏的心上。她从未听过一个军人,一个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将领,说出这样的话。她以为军人只懂得打仗,只相信枪杆子,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看得更远。
“您是说……笔杆子?”宋慧敏喃喃道。
“对,笔杆子。和枪杆子一样重要的笔杆子。”李星辰点了点头,“建设一个新的、强大的、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负的国家,需要拿枪的战士抛头颅洒热血,也同样需要拿笔的战士,去教育,去唤醒,去塑造。
你们在救护所做的,是救死扶伤;但将来,你们可以用你们的笔,你们的嘴,你们的知识,去救更多的人,救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看着她,语气郑重:“所以,宋慧敏同学,保护好你自己,学好你的本事。
等胜利的那天,这个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告诉孩子们为什么天空是蓝的,去教农民怎么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去帮工人造出我们自己的机器,去写文章,去办报纸,去建学校……
那才是你真正的战场,比今晚的悬崖,要广阔得多,也艰难得多。”
宋慧敏完全呆住了。星光下,她望着李星辰棱角分明的侧脸,望着他那双映着星辉、仿佛承载着无尽深邃想法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激动,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点醒、被赋予了全新意义和重任的震撼与悸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模糊的、关于救国、关于未来的想法,在此刻被清晰地照亮了方向。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更是一个……有着深远目光的引路人。
“我……我明白了,李司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我会活下去,我会学好本事。等胜利了,我……我想办一个流动的图书馆,一个能走到最偏僻乡村的学校,教那里的孩子认字,读书,明理。”
李星辰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堪称柔和的表情。“好。我记下了。到时候,我给你批条子,拨经费。”
这近乎玩笑的承诺,却让宋慧敏的脸颊再次发热,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却摸到腰间的手帕,那是李星辰之前递给她擦脸、后来被她下意识塞进兜里的那块手帕。手帕已经脏污不堪,沾满了泥和草汁,还有她的泪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想要递还,又觉得太过脏污,不好意思。
李星辰看到了她的动作,也看到了那块面目全非的手帕。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宋慧敏微怔,随即明白过来,将脏污的手帕轻轻放在他宽大、带着薄茧的手心里。指尖不经意相触,带着夜雨的冰凉,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一下。
李星辰神色如常地将手帕揣回兜里,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事。
然后,他从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旧的黑色钢笔,笔帽甚至有磕碰的痕迹,但擦拭得很干净。
“这个,送你。”他将钢笔递过来。
宋慧敏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拿着。”李星辰语气平静,“笔,有时候比枪更重要。希望有一天,你能用你手中的笔,写出比我这支旧笔,更有力量的文章。”
宋慧敏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钢笔。笔身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她紧紧握住,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成一句:“谢谢您,李司令。我……我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夜空中,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银亮的尾焰,倏然划过深邃的天幕,璀璨一瞬,又归于寂灭。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又同时收回目光。谁也没有说话,某种无声的、超越此刻境遇的共鸣,在星光下悄然流淌。
赵晓曼不知何时停止了啜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平日里冷静自持、甚至有些严苛的慧敏姐,在那个高大的男人面前,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崇敬、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柔软的神情。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吧,该回去了。”李星辰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转身,重新将军帽戴好,恢复了那个冷静果决的指挥官模样,“突击队应该已经出发了。希望‘山猫’他们一切顺利。”
就在这时,石头从警戒位置匆匆返回,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司令,侦察兵传来消息,日军野狼峪补给点附近有异常,灯光比平时多,似乎有些混乱,警戒哨也有调动的迹象。
‘山猫’队长那边也发来信号,他们已经成功渗透过黑风坳,接近目标!”
李星辰眼中锐光骤现,如同出鞘的利剑。他最后看了一眼宋慧敏,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果断:“立刻回兵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离开半步。这些草药,交给王军医。你们,”他顿了顿,“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石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指挥所方向的黑暗山林中,步伐坚定而迅疾,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星夜倾谈从未发生。
宋慧敏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尚存余温的钢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赵晓曼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慧敏姐,我们……回去吧?李司令他……好像要去打大仗了。”赵晓曼小声说。
宋慧敏回过神,将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她弯腰捡起那个泥泞的药草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无比珍贵的希望。
“嗯,回去。”她转身,看向兵站方向那点点微弱的灯火,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