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其实很寒酸。就在主峰背风的一片空地上,拢了几堆篝火。火是湿柴混着干枝点的,噼啪作响,腾起带着松脂味的青烟。
吃食是缴获的日军罐头撬开了,倒进大锅,和着切碎的野菜、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几把小米一起熬煮的稠粥,再加上烤得焦黑、勉强能下咽的杂面饼子。就这,已经是战士们近一个月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了。
气氛却热烈得能点燃夜空。
篝火映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同样沾着硝烟灰土的脸。有人抱着崭新的三八式步枪,笨拙地擦拭着,嘴角咧到耳根。有人小心地抿着缴获的清酒,辣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多喝,宝贝似的藏进怀里。
更多的,是围坐在一起,用南腔北调,大声讲着白天的战斗,讲着牺牲的战友,讲着鬼子的狼狈。笑声很响,带着劫后余生的放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声音就哽咽了。
没有人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所剩不多的粥,往旁边空着的、摆着一顶破军帽或一双旧草鞋的位置,轻轻泼一点。
李星辰端着一碗几乎全是菜叶的粥,慢慢走着。他不时停下来,拍拍这个战士的肩膀,问问那个伤员的伤势,听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汇报。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亮了他眼中的血丝,也柔化了他平时冷峻的线条。左臂的绷带在动作间偶尔牵动,带来阵阵隐痛,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司令员,您也吃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咧着嘴递过来半块烤得发黑的饼子,饼子上还抹了薄薄一层缴获的、带着怪味的果酱。
李星辰接过来,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大口,嚼得用力,然后端起碗,和那老兵碰了一下,仰头把稀薄的粥水灌进喉咙。粗糙的饼渣刮过食道,带着野菜的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那果酱的味道。
他看着老兵满足而崇敬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这就是他的兵,刚刚还在鬼门关前打滚,现在为了一口带甜味的饼子,就能笑得像个孩子。
他没在篝火边停留太久。热闹是战士们的,他得保持清醒。身上的伤口需要换药,更重要的是,他得去看看那些重伤员,还有那些再也笑不出来的人。
从伤员们栖身的、弥漫着血腥和草药味的帐篷出来时,夜已经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喧嚣退去,山野重新被寂静笼罩,只有巡夜战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个帐篷里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清凉的夜风一吹,身上那点疲惫和酒意散去不少。他下意识地走向指挥部所在的山洞,走到一半,脚步却顿住了。
旁边一顶相对独立、较小的帐篷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帐篷的缝隙和门口挂着的、打满补丁的旧门帘边缘渗出来,在潮湿的泥地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不规则的亮斑。隐约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炭笔划过纸面特有的、细微的嚓嚓声。
是赵晓曼。
李星辰想起来了,白天周文斌跟他提过一句,说赵晓曼带着宣传队的人,把战斗中的速写整理出来,想装订成册,还说要给他看。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太在意。没想到这姑娘这么晚还在忙。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朝那顶亮着灯的帐篷走去。
帐篷很小,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现在被清理出来,临时做了宣传队的“工作室”。地方逼仄,除了两张用木板搭起的简易桌子和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几乎没什么空间。
桌子上、地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纸张,有缴获的日军地图背面,有粗糙的草纸,甚至还有一些撕开的香烟盒。上面用炭笔、铅笔,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画。
赵晓曼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凳子上,弯着腰,几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她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沾满各色颜料的旧学生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手臂。
一头原本柔顺的黑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在颈边,用一根普通的铅笔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细腻的脖颈上。
她正用一支削得很短的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描画着什么。动作很轻,很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木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偶尔,她会停下来,侧着头,眯起眼,仔细端详刚刚画下的线条,然后用指尖沾一点旁边的炭粉,轻轻在画面上涂抹,调整着明暗。
她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战争、硝烟、伤痛,都已离她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块木板,和笔下逐渐清晰的影像。
李星辰没有立刻出声,他静静地站在门帘旁,目光落在赵晓曼笔下的画上。
那不是战场速写。
画的似乎是傍晚时分,营地的一角。远处是黛青色的、连绵的远山剪影,近处是几顶低矮的帐篷,帐篷前,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在弯腰捡拾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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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和金紫色,大片大片的云朵舒卷着,光线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形成一道道光束,照亮了帐篷前一小片泥泞的地面,也照亮了地上几株在残雪中顽强冒出嫩芽的、不知名的小草。
画面很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田园诗般的宁静。笔触比那些战地素描要细腻得多,对光影的捕捉也精准得多,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但真正让李星辰心头微动的,是画中透出的那股气息。一种在废墟和鲜血中,依然顽强存在着的、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对生命本身的温柔凝视。
“咳咳。”李星辰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呀!”赵晓曼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一颤,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木板上,滚了几圈,在画面上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她慌乱地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时,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司司令员!”她下意识地想把桌上散乱的画纸收起来,手忙脚乱中碰翻了装炭笔的破陶碗,炭笔和炭粉撒了一桌子,也沾了她一手一脸的黑灰。
她更窘了,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抓到的学生。
“这么晚还不休息?”李星辰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地上那些画。
除了那幅“营地晚照”,更多的还是那些充满力量和张力的战地素描:冲锋的战士,沉默的机枪,手术台前的侧影,黑鹰掠过长空的刹那粗糙的纸张,狂放的线条,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我我把白天的速写整理一下,有些地方想再改改”赵晓曼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李星辰的眼睛,手背在身后,使劲蹭着衣角,想把上面的炭灰蹭掉。
“画得不错。”李星辰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张散落的素描。一张是石头抱着炸药包冲向敌坦克的瞬间,人物脸上的决绝和肌肉的贲张,被炭笔寥寥几笔勾勒得淋漓尽致。
另一张,是几个战士围着缴获的机枪,兴奋地研究着,虽然只是背影,但那雀跃的情绪几乎要破纸而出。
赵晓曼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李星辰一眼。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抚过画面上炭笔的痕迹,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满,更像是在仔细品读。
昏黄的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给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白天指挥若定、杀伐决断的冷硬气息似乎褪去了不少,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沉静的学者,或者,一个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男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炭灰的鞋尖。
“特别是这幅,”李星辰拿起那张“营地晚照”,仔细看了看,“很安静,很有味道。和那些战地画,不一样。”
“我我就是随便画画。”赵晓曼的声音更小了,心里却因为他注意到画中的“安静”而泛起一丝细微的甜,“打仗太残酷了。画那些冲锋、流血,是应该的,要让人记住。
可有时候,我就想画点别的,画点还活着的东西,还好看的东西。比如那几棵草,我下午看到的,雪还没化干净呢,它就冒芽了”
她说着,渐渐忘了紧张,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特有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怜惜。
“草很好,”李星辰放下画,看向她,目光平静,“记住该记住的,也看到该看到的。你的画笔,不仅仅记录死亡和破坏,也能记录生命和希望。这很重要。”
赵晓曼怔住了,抬起头,撞进李星辰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批评或不以为然,而是一种理解?甚至,是赞许?她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在北平,在美专,老师们要么夸她有天赋,要么说她技巧不足,要么告诫她艺术要远离政治。从来没有人,用这样郑重而平和的语气告诉她,她画的“草”,和画的“冲锋”一样重要。
“我我能给您画张像吗?”话一出口,赵晓曼自己都吓了一跳,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啊!怎么能对司令员提这种要求!他那么忙,身上还有伤
李星辰也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他看了一眼帐篷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桌上凌乱的画具和女孩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沾着炭灰的睫毛。
“就就一张速写,很快的!”赵晓曼见他没立刻拒绝,勇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语速飞快地解释,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不耽误您多少时间!我我觉得您刚才站在门口看画的样子,特别好,特别有神。
我想画下来。就当就当是给宣传队留个素材!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这理由找得蹩脚,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恳求,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渴望。那是对美的捕捉欲,是一个画者面对绝好“模特”时,难以抑制的冲动。
,!
沉默了几秒钟。帐篷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好。”李星辰点了点头,没多说,径直走到帐篷里光线相对较好、又不太挡路的一角,那里堆着几个空弹药箱。
他随手搬过一个,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坐姿很放松,但腰背依旧挺直,受伤的左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势,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被灯光晕染的、朦胧的夜色里,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休息。
就这个瞬间。疲惫,沉静,棱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但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岩石般的坚韧,却丝毫未减。这是一个褪去“司令员”光环,纯粹作为“李星辰”这个人的瞬间。
赵晓曼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都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又挑了一支削得比较尖的炭笔。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光影在他脸上、身上投下的明暗交界线,观察着他眉骨的起伏,鼻梁的挺直,下巴的线条,还有那微微抿起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唇。
然后,她动了。
炭笔落在木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嚓嚓声。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她的手腕稳定,手指灵活,下笔果断而准确,不再有之前的慌乱。
她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凝聚在如何用最简洁有力的线条,捕捉住眼前这个人,这一刻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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