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热河主峰营地西侧崎岖的山道缓缓流淌。
驮马粗重的响鼻声,马蹄铁磕碰碎石的嘚嘚声,勒勒车木轴缺乏润滑的吱呀声,以及刻意压低的、用蒙语和生硬汉语交替的简短指令,混杂在一起,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乌兰的商队出发了。
打头的是四匹健壮的驮马,背上驮着捆扎结实、用防水油布覆盖的货物,主要是成捆的、未经鞣制的生皮和洗净的羊毛。
中间是三架勒勒车,车身用粗糙的原木钉成,车轮包裹着磨损严重的旧轮胎,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木箱和几个封着泥头的陶瓮。殿后又是几匹驮马,驮着帐篷、毡垫、炊具和草料。马匹和车辆之间,散落着十余人影。
乌兰走在最前面,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宝蓝色蒙古袍,腰间束带,脚踏皮靴,只是头上多了顶遮挡风沙的、边缘磨损的旧毡帽。
她手里握着一根赶马的长鞭,鞭梢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道。
其其格不在队伍里。一天前,她已经带着两名最机灵的伙计,扮作探路的先行者,骑着快马,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群山之中。
她的任务是提前抵达张家口外围,与苏绣娘的人接上头,建立前哨,并尽可能摸清哈拉沟“自卫军”营地的最新动向。
李星辰,或者说,北平来的“赵明澜赵老板”,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换下了一身军装,穿上了慕容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件半新不旧、面料还算不错的藏青色棉布长衫,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了顶同样半旧的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沾满了出发时的泥泞。左臂的伤被长袖遮掩,不细看瞧不出异样。
他手里挂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手杖,走得不快,微微佝偻着背,配合脸上刻意留下的、未经打理的胡茬和眼下的倦色,倒真有几分乱世中奔波劳碌、又竭力维持体面的小商人模样。
周文斌扮作他的“表亲兼管家”,穿着更朴素些的短打,腰间系着褡裢,亦步亦趋地跟在半步之后,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谦卑又精明的笑容,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
“铁匠”和“夜猫子”混在乌兰的伙计中,“铁匠”负责照看一辆载有“重货”的勒勒车,不时用粗布毛巾擦拭并不存在的汗水;“夜猫子”则走在队伍侧翼,眼神活络,东张西望,像个对什么都好奇的愣头青小伙计。
其余特战队员,包括石秀英的山地突击队骨干,已于前一夜分批化装成樵夫、猎户、逃荒的难民,从不同方向离开了营地。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数日后,于张家口西北百里外的几处预设地点分批集结。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必要的、压低声音的交流。晨雾湿冷,浸透了单薄的衣物,也模糊了远山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落叶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息。
离开根据地控制区越远,这种无形的压力便越清晰。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耳朵捕捉着风声、鸟鸣、以及任何不寻常的响动。手,看似随意地垂着,或搭在车辕、马背上,实则都离隐藏的武器不远。
乌兰选择的这条“古道”,早已废弃多年。许多路段被山洪冲毁,被疯长的灌木和荆棘淹没,需要不时用砍刀开路,或者绕行更险峻的山坡。
勒勒车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装载的货物需要用绳索反复加固。驮马也走得吃力,喷着粗重的白气。
“赵老板,前面路更窄,车怕是过不去了。”乌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狭窄的山口。两边的山崖如同被巨斧劈开,怪石嶙峋,仅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
李星辰走到近前,看了看地形,又回头望了望来路。晨雾正在渐渐散去,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在山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能绕吗?”
“绕的话,要多走一天,而且得经过黑风店,那里有鬼子的一个检查站,比这儿麻烦。”
乌兰用鞭梢拨开垂下的藤蔓,露出后面黝黑的、仅容一线的天空。“这儿虽然难走,但胜在偏僻,鬼子想不到有人会走这里。以前走私贩盐的,常走这条缝。
李星辰没有犹豫。“那就从这里过。车上的货,能拆的拆,人背马驮。不能拆的”他看了一眼那辆载有“特殊货物”的勒勒车,“想办法弄过去。”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伙计们和“铁匠”、“夜猫子”一起,七手八脚地将勒勒车上的货物卸下,能分装的用麻袋、背篓重新打包,由人背或放在马背上。
那几口沉重的、封着泥头的陶瓮,里面除了真正的酒,还混有伪装过的“砖茶”,被用绳索和粗木杠做成简易担架,由四个力气最大的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车架本身则被拆卸,较大的部件由人扛着,小的零件塞进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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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那道“一线天”般的山口时,所有人都得侧着身子,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间攀爬。
沉重的货物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阳光被高耸的崖壁完全遮挡,通道内昏暗潮湿,充满了苔藓和腐殖质的阴冷气息。头顶偶尔有碎石被不慎碰落,哗啦啦地滚下,引起一阵紧张的屏息。
“小心!”“夜猫子”低呼一声,一把扶住旁边一个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背篓摔下去的伙计。背篓里装的是晒硬的风干羊腿,撞击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了兄弟。”那伙计惊魂未定,喘着粗气。
“留神脚下,看着点货!”前面传来乌兰压低声音的呵斥。
李星辰挂着手杖,走在队伍中段。
他看似步履沉稳,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左臂的伤口在攀爬和用力时传来隐约的刺痛,被他强行忽略。周文斌紧跟在他身后,一手虚扶,眼神不断扫视着前后和头顶。
短短不到三十米的山口,队伍用了近半个小时才全部通过。
当最后一个人喘着粗气踏上对面相对平缓的山坡,重新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时,不少人都有种虚脱般的感觉。衣服被汗水和岩壁的湿气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的难受。
“抓紧时间,重新装车,赶路!”乌兰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带着这么多“敏感”的货物通过,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重新组装勒勒车,装载货物,又花费了不少时间。等队伍再次启程时,日头已经偏西。山势逐渐变得平缓,林木也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在初春寒风中摇曳的枯黄草甸和裸露的岩石。
风大了,带着北方草原特有的、干燥凛冽的气息,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视野开阔了,但安全感并未随之增加,反而因为无处隐蔽而让人更加警觉。
“前面就是土木堡旧址,再往北,就出了山区,进入坝上草原的边缘了。”乌兰指着远处一片隐约可见的、颓垣断壁的轮廓,“从那儿往西北,有一条车马道,能通到榆林堡,然后就是怀来。
不过,我们不走大路。从土木堡往西插,走麻黄峪,绕过怀来城,直接插向沙城方向。这样可以避开怀来和沙城的主要关卡,但路更难走,而且要过居庸关北边的山区哨卡。”
“居庸关哨卡?”周文斌眉头微蹙,“那里不是长城关口吗?鬼子把守肯定严。”
“严,但不是过不去。”乌兰语气平静,“居庸关是正经关口,盘查严,但正因为是关口,过往商旅多,鬼子也不能全拦下。只要手续齐全,货物没问题,打点到位,有机会过去。
比走那些设在荒郊野岭、专门抓‘可疑分子’的暗哨和流动检查站,反而安全点。那些地方的鬼子,为了功劳,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星辰点了点头。乌兰的分析有道理。正规关卡虽然严密,但有规矩可循,有机会周旋。荒郊野岭的暗哨,往往意味着毫无征兆的袭击和灭口。
“哨卡的情况,清楚吗?”
“守关的是一个日军小队,配一个排的伪军。带队的鬼子曹长叫渡边,贪财,尤其喜欢金表和好酒。伪军排长姓苟,是个兵痞,更贪,但胆子小,看鬼子脸色行事。”
乌兰如数家珍,“我们以前过哨卡,都是提前准备好‘买路钱’,两瓶好酒,几条好烟,再加点现大洋,一般能过。这次”
她看了一眼李星辰,“‘赵老板’您是体面人,场面上的‘孝敬’不能少,还得更足。关键是,货,绝对不能出岔子。
渡边这个人,收钱爽快,但查起货来也仔细,特别是对往北走的商队,查得更严,怕夹带‘违禁品’支援北边的抗日武装。”
“货,没问题。”李星辰语气肯定。
“铁匠”的手艺他信得过,那些“砖茶”被巧妙地封在陶瓮内层,外表毫无破绽,重量也经过配平,摇晃起来声音正常。其他零碎,藏的更是隐蔽。只要不把货物全部拆开、一寸寸摸索,很难发现。
“那就好。”乌兰不再多说,挥动鞭子,催促队伍加快脚步。“天黑前赶到麻黄峪口,在那里过夜。明天一早,过关。”
第二天,晌午刚过。
居庸关,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见证过无数金戈铁马的雄关,在惨淡的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而狰狞。
关城依山而筑,城墙高大,虽然不少地方已显破败,但主要关楼和瓮城依然被日军占据,膏药旗在墙头懒洋洋地飘着。
关门大开,但门前用沙包和铁丝网设置了路障,只留出仅容一车通过的缺口。
数十名头戴钢盔、枪上刺刀的日军士兵和更多穿着土黄色军装、抱着老套筒步枪、神色麻木的伪军,分散在路障内外,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
关前空地上,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有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驴车、拉着山货的农民,也有几支类似乌兰这样、规模不等的商队。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畜粪便味、灰尘,以及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紧张。伪军的喝骂声,日兵生硬的汉语命令声,小孩被吓哭的啼声,以及检查货物时粗暴的翻动声,混杂在一起。
乌兰的商队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帽檐,或移开视线,避免与那些日伪军直视。驮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不时地踏动蹄子,喷着响鼻。
李星辰站在一辆勒勒车旁,用手帕捂着口鼻,似乎被灰尘呛得难受,微微咳嗽着,眼神低垂,但余光将关前的情形尽收眼底。
周文斌陪在一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红布包裹的小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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