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喧闹欢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跳跃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映照着李星辰瞬间冷峻下来的脸庞,和他周围赵刚、林雪等人骤然凝固的表情。
“老孙,你说什么?”李星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
老孙,那位干瘦的老中医,被众人的目光聚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语气依旧急促肯定:“那后生,姓王,叫王栓柱,张家口郊外王家坳的,被抓去油库当苦力有半年了。
刚醒过来,喝了点水,就抓住我的手,说有天大的事要跟您报告,关于油库地下他说那里头关的,不全是劳工,还有还有从各地抓来的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鬼子当做‘木头’(指活体试验品)!”
“木头”林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这个词背后蕴含的恐怖,她作为情报负责人,比旁人更清楚。
赵刚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架着铁锅的木架上,震得锅里的汤水荡漾:“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周围的战士和乡亲们虽然没完全听清,但看几位首领骤然阴沉如水的脸色,也猜到不是什么好消息,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安的气氛在篝火周围弥漫。
乌兰抱着那面崭新的队旗,脸上的红晕和激动尚未完全褪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住了。她看向李星辰,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其其格躲到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乌兰的皮袍下摆。
巴特尔独眼微眯,拿起腰间的铜烟袋锅,默默塞上烟丝,就着篝火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去看看。”李星辰放下手里一直没喝的水碗,转身就往卫生所方向走。赵刚、林雪立刻跟上。乌兰犹豫了一下,将队旗小心地交给其其格,低声嘱咐一句“拿好”,也快步跟了上去。
巴特尔吐出一口浓烟,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不声不响地走在最后。
卫生所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原先是村里大户的祠堂,如今收拾出来安置伤员。条件极其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草药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房梁上,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最里面的草铺上,躺着断腿的老刘。他旁边一张更窄的板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眼眶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痛苦,正是老孙说的王栓柱。
他左腿小腿用简陋的木板夹着,显然是骨折后被简单处理过,身上其他擦伤和烫伤也都涂抹了李星辰给的磺胺粉,包扎着还算干净的布条。
看到李星辰几个人进来,王栓柱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别动,躺着说。”李星辰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他顺势在板床边沿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叫王栓柱?王家坳的?”
“是是,长官。”王栓柱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看着李星辰脸上手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和水泡,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您您就是带人烧了鬼子油库的长官?”
“是我。”李星辰点点头,没有否认,“你别怕,这里很安全,都是自己人。你之前说,油库地下还关着人?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
王栓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孙赶紧递上半碗温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喘了口气,眼神望向油灯跳动的火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俺俺是半年前,在去张家口卖柴火的路上,被鬼子和二狗子抓去的。一起被抓的,有几十号人,都是附近的庄稼汉。”
王栓柱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把我们关在油库后面的工棚里,每天天不亮就赶起来干活,修油罐基座,挖地下仓库,搬那些死沉死沉的油桶吃不饱,睡不好,动辄就打,打死了就直接拖出去扔山沟里喂狼”
他顿了顿,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但强忍着没掉下来:“大概大概两个月前吧,油库地下那层,就是老总们炸开的那块地方旁边,又新挖了好几个大坑,说是要扩建仓库。
俺们被赶下去挖土方。挖着挖着有一天,隔壁的坑道挖通了,俺看见看见”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上血色褪尽,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显然想起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看见什么?”赵刚性子急,忍不住追问。
“看见好几个大铁笼子!像是像是关牲口的,但比关牲口的笼子还结实!”王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笼子里关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穿着像医院里的那种蓝白条衣服,破破烂烂的。
好些人身上身上都是烂的,流着脓水,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王栓柱压抑的抽泣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乌兰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林雪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赵刚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就连一直沉默抽烟的巴特尔,握着烟袋锅的手也顿了顿,独眼里寒光一闪。
“还有呢?”李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还有”王栓柱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俺还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猪鼻子面具(防毒面具)的鬼子,拿着本子,对着笼子里的人指指点点。
有时候,他们会打开笼子,拖一两个人出去,带到旁边一个用帆布围着的小屋里过一阵子,里面就传来传来那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声再然后,人就被用白布裹着抬出来,直接扔到那边一个冒烟的大炉子里”
“畜生!”赵刚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一脚踢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那地下,除了笼子,还有什么特别的?你听那些鬼子说过什么没有?比如‘木头’,或者‘丸太’?”林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震荡。
王栓柱努力回忆着,蜡黄的脸上露出痛苦思索的表情:“‘木头’好像听那些看守的二狗子私下嘀咕过,说那些笼子里关的是‘硬木头’,不好啃哦,对了!
有一次,俺被派去给地下仓库送工具,路过那帆布屋子外面,听到里面鬼子说话,说什么‘新型’、‘效能’、‘风速’还有什么‘樱花不够,用特种烟补充’对!就是‘特种烟’!俺听清了!”
“特种烟!”李星辰、林雪、赵刚三人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是日军对化学毒气武器的隐秘代号之一!
“还有!”王栓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急急地说道,“就在老总们来炸油库的前几天,地下好像又运进来一批新‘货’,动静挺大。
俺偷偷瞅了一眼,看到那些穿白大褂的鬼子,围着几个比油桶小点的铁罐子,罐子上画着骷髅头和骨头,还有还有像下雨的云一样的标记。
他们嘀嘀咕咕,说这次‘货’纯,要小心,等‘大风’来了再试”
骷髅头和交叉骨是标准的毒气标识,而“下雨的云”很可能是腐蚀性毒气的标识!等大风来试?是想测试毒气在特定气象条件下的扩散和杀伤效果!
李星辰瞬间明白了,渡边一郎这个疯子,不仅用活人测试毒气,还打算在“合适”的气象条件下,进行更大规模的、模拟实战的毒气释放试验!而那些新运来的铁罐,很可能就是纯度更高、威力更强的毒气原液或炮弹!
难怪老刘看到地下牢房,也难怪油库爆炸能波及毒气试验!那些毒气罐,很可能就储存在地下或紧邻地下牢房的地方!一把火,不仅烧了油,很可能也引燃或破坏了那些致命的毒气储存点!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后来毒气泄漏的浓度和范围,似乎比预想的要小一些?因为一部分毒气罐在爆炸初期就被摧毁了?
但这并不能减轻李星辰心头的沉重。如果王栓柱所说属实,那么油库地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而他们的铝热剂燃烧弹
“你最后一次看到那些笼子,是什么时候?笼子里的人状态怎么样?”李星辰问出这个问题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王栓柱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是爆炸前一天下午。俺们被赶去清理油库西边的排水沟。路过那边时,俺俺偷偷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笼子好像少了两个,剩下的里面的人,好像也少了些,有些笼子空了
但还有几个笼子里有人,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后来,后来就爆炸了,地动山摇,俺被气浪掀飞,腿就断了,再后来就被老总们救出来了”
少了两个笼子?笼子里的人也少了?是提前转移了,还是被“消耗”掉了?那场大火,对剩下那些笼子里的人来说,是终结了痛苦,还是连同那吃人的魔窟一起化为了灰烬?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可能,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王栓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油灯的光晕昏黄,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仿佛一群沉默的、愤怒的鬼魂。
良久,李星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窗。
塞外清冷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吹散了屋内浑浊的空气,也让他因愤怒和压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窗外,打谷场上的篝火已经小了些,但依旧在燃烧,隐约还能听到战士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远处传来的狗吠。这是一个寻常的、艰苦的,却又充满希望的根据地夜晚。
而仅仅百里之外,就在那片刚刚熄灭的冲天火光之下,却埋葬着不为人知的、惨绝人寰的罪恶。
“林雪。”李星辰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立刻以‘华北抗日义勇军指挥部’和‘草原运输支队’的联合名义,起草一份详尽的报告。
将王栓柱的证词,与慕容雪同志之前搜集的关于‘樱花’试验场和‘特种烟’的情报相互印证、补充。
重点突出日军在张家口西太平山一带,以‘防疫给水部’为掩护,建立秘密生物化学武器试验场,使用活人进行毒气试验,并在油库地下设立集中关押试验品的秘密监狱等反人类罪行。”
林雪神情一凛,立刻点头:“是!我马上整理,保证天亮前拿出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