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羊膻味、烟草味和塞外风沙气息的凛冽寒风,先于那个高大的身影灌进了指挥部。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在土墙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来人站在门口,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
他确实如卫兵所说,异常高大健壮,即使穿着臃肿的光板旧羊皮袄,也能看出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颜色很浅的灰蓝色眼睛,在油灯光下像草原夜晚的狼。
羊皮袄的毛边被磨得发亮,沾着尘土和草屑,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确实别着一把带鞘的弯刀,刀柄镶嵌的暗红色玛瑙,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狐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帽子上同样落满了长途跋涉的灰尘。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屋内。目光掠过坐在桌后的李星辰,掠过桌面上那枚红玛瑙戒指,掠过墙角堆放的杂物和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最后回到李星辰脸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的审视。
李星辰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同样打量着对方。他没有说话,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笃,笃,笃,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人似乎咧嘴笑了笑,胡子动了动,但看不清具体表情。他迈步走进来,皮靴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反手带上了门,将屋外的寒风和隐约的喧闹隔绝开来。
“李司令?”来人的汉语带着一种奇怪的、生硬的卷舌音,但吐字清晰。
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动作有些僵硬,不像中国人常见的抱拳或拱手,“我叫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一个做皮毛和药材生意的小商人。从北边草原来,受朋友之托,给李司令带个口信,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枚戒指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李星辰停止了敲击,拿起那枚戒指,在指尖把玩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阿列克谢先生?请坐。北边的朋友?哪位朋友?这戒指,看着可不像普通生意人戴的。”
他示意对方坐在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周文斌之前就坐在那里,现在人不在,但凳子还在。
阿列克谢没有客气,一屁股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摘下狐皮帽子,露出一头有些蓬乱的、亚麻色的短发,额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他搓了搓被帽子压得有些塌的头发,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伏特加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这才看向李星辰,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随意,但深处的锐利并未减少,“李司令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这戒指的主人,是巴特尔老哥的‘安达’,也是我的嗯,算是以前的合作伙伴。
他听说巴特尔老哥和一位叫乌兰的姑娘,投奔了一支敢打鬼子、能烧鬼子油库的好汉队伍,很感兴趣。正好我要南下办点‘货’,就托我带个信,问问李司令,有没有兴趣,做点更大的‘生意’?”
他特意在“货”和“生意”上加重了语气,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星辰,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星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巴特尔的“安达”?以前的“合作伙伴”?更大的“生意”?结合乌兰之前信里提到的“北边的朋友”和“特别帮助”,这个阿列克谢的身份,呼之欲出。
绝不是什么普通皮货商,很可能是来自北边那个庞大邻国情报系统或者军方的人,至少是有密切关联的。他口中的“生意”,恐怕也不是皮毛药材,而是军火、药品、情报,甚至更直接的军事合作。
“哦?更大的生意?”李星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枚戒指,“不知道阿列克谢先生,指的是什么生意?我这个人,胆子小,本钱也薄,只做有把握的买卖。而且,我这里的规矩是,做生意,得先看诚意。”
“诚意?”阿列克谢又喝了口酒,咧了咧嘴,胡子下的牙齿在油灯下显得有些黄,“烧掉鬼子囤积在张家口的大半燃料,顺便还捣毁了一个用活人试验毒气的魔窟,让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那群疯子至少半年缓不过气来。
李司令,这胆子和本钱,可不小啊。这,不就是最大的诚意吗?”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连毒气试验场的细节都了解!李星辰心中凛然,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阿列克谢先生消息很灵通。不过,这是我们和鬼子之间的血债,算不得生意上的诚意。”
阿列克谢放下酒壶,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打量一件有趣的货物:“李司令果然谨慎。好吧,诚意巴特尔老哥的信誉,算一份诚意。我亲自穿过鬼子的封锁线,来到你这深山沟里的诚意,算不算第二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身体也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伏特加味道的热气喷到桌面上:“我们听说,李司令的队伍,装备很杂,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甚至老套筒都有,弹药更是紧缺。
我们手里,恰好有一批‘莫辛-纳甘’1891/30型步枪,还有配套的子弹,数量嘛,足够装备你手下最精锐的两个连。还有日本南部十四年式手枪,质量不错,就是子弹难找点。
另外,一些战场上缴获的、我们用不上的日军掷弹筒和炮弹,以及一部分磺胺和医用酒精。这些东西,堆在库房里生锈、落灰,不如交给真正打鬼子的人用。李司令觉得,这诚意,够不够?”
莫辛-纳甘步枪?日式手枪?掷弹筒?磺胺和酒精?李星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可都是硬通货!
尤其是莫辛-纳甘,虽然比鬼子的三八大盖稍重,但威力大,射程远,精度高,是款好枪!更别提磺胺和酒精,在这缺医少药的根据地,那是能救命的宝贝!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北边的“朋友”更不是慈善家。他们拿出这些东西,想要交换什么?
“条件。”李星辰言简意赅,手指停止了捻动戒指,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回到阿列克谢面前。
阿列克谢没有去接戒指,反而靠回椅背,抱起胳膊,粗壮的手指在羊皮袄的袖子上轻轻敲打着:“条件嘛,很简单。第一,这批货,你们自己去提。
地点,在绥远以北,靠近边境的‘野狐峪’。时间,半个月内。过时不候。怎么运回来,是你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把货放到指定地点。”
自己去提货,还要穿越日占区和边境线?这风险可不小。但李星辰没说话,静待下文。
“第二,”阿列克谢灰蓝色的眼睛闪着光,“我们需要关于日军,特别是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在绥远、察哈尔乃至蒙古方向的所有兵力部署、调动、物资储备、特别是与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相关的情报。
越详细,越及时越好。作为回报,后续还可以有更多的合作。”
果然!情报!李星辰心中冷笑。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用一批他们可能淘汰或者多余的军火药品,换取在华北、蒙疆地区最前沿、最直接的情报网络支持。
这些情报的价值,远非那点军火可比。他们看中的,是自己这支活跃在敌后的武装,以及刚刚建立起来的、由乌兰和巴特尔领导的、能够深入草原漠北的运输支队的情报搜集能力。
“第三,”阿列克谢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我们的一位‘朋友’,对李司令本人,以及你麾下那位能在鬼子重兵把守的张家口来去自如、搞到‘樱花’绝密情报的慕容小姐,非常感兴趣。
如果可能,希望将来有机会,能请二位去北边做做客,交流一下‘经验’。”
想挖人?还是想控制?李星辰眼神一凝。这个条件,触及了他的底线。
指挥部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李星辰能感觉到,门外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那是“猴子”他们埋伏的动静。
阿列克谢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只是慢悠悠地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小口,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壶口,依旧观察着李星辰。
“第一个条件,可以商量。具体路线和接货方式,需要细化。”李星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第二个条件,情报可以交换,但必须是双向的。
我们需要你们掌握的,关于日军战略动向,特别是关东军可能的南下意图,以及国际方面对日本侵华,尤其是使用化学武器一事的态度和可能采取的行动。至于第三个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列克谢:“慕容雪同志是我们队伍不可或缺的一员,哪里也不会去。
我,是中国人,我的战场在这里,在华北,在任何有鬼子侵略的地方。做客交流,等打跑了鬼子,天下太平了,我或许会考虑,带着好酒,去北边拜访朋友。”
阿列克谢看着李星辰,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油灯火苗又是一阵乱晃。
“好!痛快!”他拍了一下大腿,“李司令果然名不虚传,是个有胆魄、也有分寸的豪杰!第三个条件,就当是我那位‘朋友’开的玩笑,不必当真。前两个条件,我们可以详谈。”
他从怀里又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外壳的指南针,放在桌上,推到李星辰面前:“这个,算是定金,也是信物。里面有暗格,藏着一份简易的密写配方和初次联络的频率、呼号。下次联络,用这个。
半个月内,野狐峪,过期不候。具体的提货地点和暗号,我会在下次联络时告知。至于情报交换的细节和方式,也可以慢慢谈。”
李星辰拿起那个指南针,入手沉甸甸的,做工精良,表面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旧物,但保养得很好。他轻轻拧开底盖,里面果然有夹层,藏着一小卷极薄的、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纸。
!“阿列克谢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在寨子里休息两天,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李星辰将指南针收起,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笑容。
“不了。”阿列克谢摆摆手,抓起桌上的戒指,塞回怀里,动作干脆利落,“风声紧,我这种‘皮货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野狼’。信已带到,话已说明,这就告辞。李司令,后会有期。”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破旧的狐皮帽,将酒壶塞回怀里。
“我让人送送你。”李星辰也站起身。
“不必。”阿列克谢走到门口,拉开门,寒风再次涌入,他回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看着李星辰,“李司令,草原上的狼,认准了猎物,就不会轻易松口。
鬼子是狼,我们有时候也可以是。希望下次见面,是在庆功的酒宴上,而不是在鬼子的牢房里。保重。”
说完,他高大的身影便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李星辰站在门口,望着阿列克谢消失的方向,寒风卷着细小的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冰凉。周文斌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低声道:“司令,要不要”
“不用。”李星辰摇摇头,“是友非敌,至少目前是。派人暗中跟一段,确认他安全离开我们的警戒范围就行,不要靠近,更不要冲突。这个人,不简单。”
“是。”周文斌应下,又迟疑道,“那他说的那些货?”
“通知赵刚、林雪,还有乌兰、巴特尔,明天一早开会。”
李星辰关上门,将寒风隔绝在外,走回桌边,手指抚过阿列克谢刚才坐过的、还留有余温的破木凳,“另外,给慕容雪发报,让她动用一切渠道,重点搜集绥远、察哈尔方向日军兵力、物资,特别是可疑车辆和人员调动的信息。还有,查一查,北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明白!”
周文斌领命而去。李星辰独自坐在油灯下,拿出那个黄铜指南针,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表面。北风来了,带来的不只是寒冷,或许还有转机,但更可能是新的、更大的风暴。
他心念一动,在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获得‘大洋三千块’。获得‘技能:初级俄语(日常交流)’。获得‘特殊物品:高精度测绘工具(含指北针、测距仪、绘图工具)’一套。”
俄语?测绘工具?李星辰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系统这签到,还真是“应景”啊。
接下来的几天,根据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关于是否接受阿列克谢提议的会议,在指挥部里争论得很激烈。赵刚主张干,在他看来,白送的军火药品不要是傻子,至于情报,挑些无关紧要的给点就行。
林雪则更为谨慎,她认为与北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对方情报能力强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渗透甚至控制,而且一旦被日军或重庆方面察觉,政治上的麻烦会很大。
乌兰和巴特尔也参加了会议。乌兰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巴特尔则一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独眼显得高深莫测。
“货,我们要。”李星辰最终一锤定音,手指敲了敲桌上简陋的地图,点在“野狐峪”的位置,“不仅仅是那些枪和药,更重要的,是这条线。有了这条线,我们就能从北边获得源源不断的物资,甚至更多的可能性。
情报,可以给,但必须有选择,有底线。关于鬼子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的情报,可以多给,这符合国际反法西斯的大义。关于我军具体编制、部署、行动计划,一概不给。至于我们内部的人员情况,更是绝密。”
他看向乌兰和巴特尔:“乌兰队长,巴特尔大叔,这次提货,路途遥远,要穿越敌占区和边境,风险极大。运输支队刚刚成立,就要担此重任,你们有没有把握?”
乌兰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司令放心!草原的路,我们熟。鬼子的关卡,我们也有办法绕过去。只是野狐峪那边,我们虽然知道大致方位,但具体地形和最近的情况”
“地形和情报,我来想办法。”李星辰指向桌上刚刚签到获得的那套高精度测绘工具,“我们有这个。至于沿途的日军动向,慕容雪同志正在搜集,很快会有消息。
你们需要做的,是挑选最可靠、最精干的队员,准备好驮马、干粮、伪装,规划好路线。
这次任务,以隐蔽、安全为第一要务,除非万不得已,不得与敌接战。货到手后,立刻分散,化整为零,通过不同路线运回根据地,绝不能被一锅端。”
“是!”乌兰和巴特尔同时应道。
“其其格。”李星辰看向坐在乌兰身边,一直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少女,“这次任务,你也去。”
!“我?”其其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闪过一丝兴奋,但立刻又看向姐姐。
乌兰也愣了一下,看向李星辰:“司令,其其格还小,这次任务太危险”
“不小了。”李星辰打断她,目光落在其其格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鼓励,“箭术好,眼神好,脑子活,胆子也不小。是块好材料,但需要真火炼一炼。
其其格,跟着你姐姐,多看,多学,但不要擅自行动。你的任务,是当好你姐姐的眼睛和耳朵,明白吗?”
其其格激动得脸都红了,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明白!司令!我一定保护好姐姐,当好眼睛和耳朵!”
乌兰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又看看李星辰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反对,但眼中却多了几分担忧。
散会后,众人各自去准备。李星辰留下乌兰,又详细交代了一些沿途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预案,包括如何识别跟踪、如何应对盘查、如何在野外隐蔽等等。
乌兰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她多年在草原上与敌周旋的经验,往往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思路。
“这个,你带上。”李星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袋子,递给乌兰。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小金条和一小袋大洋,以及一小包磺胺粉和几卷干净绷带。
“穷家富路,以备不时之需。记住,货是死的,人是活的。无论发生什么,保住人,保住队伍,是第一位的。”
乌兰接过牛皮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着李星辰脸上那些已经开始脱痂、露出粉嫩新肉的伤疤,看着他明亮坚定的眼睛,心头没来由地一暖,又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牛皮袋子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体温。
“你也多保重。鬼子丢了那么大脸,肯定会来报复。”乌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知道。”李星辰笑了笑,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有些冷峻,“等着他们来。”
乌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掀开充当门帘的破毡子,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矫健,像一株迎风的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