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遥远的炮响尚未平息,更密集、更沉重的枪炮声,便从东南、西南、正东多个方向,沉沉地滚了过来,碾过初春尚且料峭的山野,一直传到位于热河根据地腹地、隐藏在山坳中的野战医院。
声音透过厚厚的黄土崖壁和刻意加固的伪装,变得沉闷而压抑,像是巨兽在远方的喘息,又像是死神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野战医院所在的这片山坳,原本是几户山民废弃的窑洞和散落的石屋,被纵队工兵连紧急扩建改造,挖通了彼此间的通道,加固了支撑,用树枝和茅草做了顶棚伪装。
此刻,这片平日只有伤兵呻吟和医护人员轻柔脚步声的区域,弥漫着一种与前线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的气氛。
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混杂着血腥、碘酒、烧酒、以及草药煎熬的复杂气味。
几口大铁锅架在露天挖出的土灶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用来消毒纱布和器械的沸水,蒸汽腾腾。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一排排用门板、木板甚至卸下来的门扇拼成的“病床”上,已经躺了一些伤员。
他们大多是前几天在小规模前哨交火和反扫荡袭扰中负伤的战士,伤势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都沉默着,咬着牙,忍受着伤口清洗、缝合、上药带来的剧痛,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更多的“床位”空着,铺着薄薄一层干燥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谷草,上面盖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床单,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些即将从前方血肉磨坊里被送下来的、不知名的兄弟。
顾芸娘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灰的白色罩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护士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白的脖颈。
她正半跪在一个腿部中弹的年轻战士床边,动作轻柔而迅速地用煮过的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的裤腿。
那战士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疼得额头满是冷汗,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却硬是没叫一声。
“忍一下,马上就好。”顾芸娘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能抚慰人心的平稳力量。她手上动作不停,用镊子夹起浸透碘酒的棉球,快速而精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然后用穿好羊肠线的弯针,开始缝合。
她的手指细长稳定,运针如飞,针脚细密均匀,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刺绣,而不是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工作。
年轻的战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咬紧的牙关也稍稍松开。
处理好这个伤员,顾芸娘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用胳膊肘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她环顾四周,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灶火和忙碌的身影。
十几个从根据地和附近村庄动员来的妇女,以及几个伤势较轻、主动帮忙的老兵,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有人在用大锅烧着更多的开水;有人在用石碾碾磨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有人在仔细清点、码放为数不多的急救包、绷带和夹板;还有人在用石灰水仔细泼洒地面和墙壁,进行简单的消毒。
大家都很紧张,却并不慌乱。
“顾队长,血浆不够了,o型的只剩最后三袋。”一个脸上带着几点雀斑、年纪稍长的女护士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眉头紧紧皱着。
顾芸娘心里微微一沉。血浆,这是最金贵也最紧缺的东西,全靠平时从身体健康的战士和群众中一点点采集、分离、保存。大战一起,这点储备简直是杯水车薪。
“把剩下的o型血浆封存好,留给最危重的伤员。其他血型的,立即组织人,从医院所有健康的医护人员、还有能走动的轻伤员里紧急采集,优先采集a型和b型。
注意消毒,一定严格按照规程来!”顾芸娘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不容置疑。
“是!”雀斑护士用力点头,转身跑去安排。
“顾队长,防毒面具和解毒散都发下去了,每个床位下面都放了一套,医护人员也每人领到了。”
另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的男卫生员抱着一个木箱走过来,箱子里是叠放整齐的粗布口罩和一小包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
“另外,按您的吩咐,我们在上风口和医院几个入口,都挖了土坑,备好了湿泥土和石灰,万一起了毒烟,可以临时掩住口鼻,中和毒气。”
“好。”顾芸娘点点头,走到一口大缸前,里面是用石灰和草木灰混合的消毒水。她仔细地清洗着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道指缝都不放过,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某种仪式。
冰凉的消毒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很快,这里将不再是相对宁静的后方,而是另一个与死神赛跑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清洗完毕,她接过旁边助手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擦干手,正要去看一下草药煎煮的情况,窑洞入口处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外面有些苍白的晨光,走了进来。
原来是李星辰。
他没有穿那件常披在肩上的军大衣,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军装,腰扎皮带,腿打绑腿,脚上一双略显笨重但结实的布鞋,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头上戴着钢盔,上面用树枝做了简单伪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彻夜未眠的疲惫,胡子拉碴,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像鹰一样扫过窑洞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顾芸娘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挎着冲锋枪、神色警惕的警卫员,在门口停下,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窑洞里的忙碌似乎暂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伤兵们挣扎着想坐起来,医护人员也停下手中的活计。
李星辰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磁石,无声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那是前线指挥官的威严,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责任,是这场残酷风暴的中心。
“都忙你们的。”李星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打破了瞬间的凝滞。他抬起手,向下虚按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窑洞里重新响起各种声音,但明显比之前更轻、更有序,仿佛怕打扰到什么。
李星辰迈步走了进来,军靴踩在夯实过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他径直走到顾芸娘面前,目光落在她沾着水渍、微微泛红的手上,又扫过她虽然疲惫但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
“顾队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都准备好了?”
“报告司令,野战医院一、二、三区,共一百二十个床位,轻、重伤分区。急救药品、消毒器械、手术器械已全部清点分配到位。医护人员分成三班,随时可以接诊。
防毒应急措施已落实。目前储备血浆不足,已组织内部人员紧急采集。”顾芸娘挺直脊背,用汇报工作的语气快速说道,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李星辰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简陋却整洁的病床,掠过那些正在忙碌的、穿着各色衣裳但手臂上都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妇女,掠过角落里堆放整齐的止血草药包和消毒绷带,掠过灶台上咕嘟作响的药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窑洞中间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面对着所有停下手中工作、望过来的医护人员和能抬头的伤员。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外面的炮声,你们都听到了。鬼子的大扫荡,开始了。
他们来的人很多,枪炮很硬,铁王八很凶,飞机也可能会来丢炸弹。前面的战士们,马上就要和这些豺狼虎豹,刺刀见红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愈发密集沉闷的炮声。
“打仗,就要流血,就要牺牲。会有很多同志受伤,被子弹打中,被炮弹炸伤,甚至可能会遇到鬼子更歹毒的毒气。”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紧张、或坚毅的脸,“他们会被送到这里,送到你们面前。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保住胳膊腿,以后还能不能拿枪打鬼子,就看你们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顾芸娘身上,然后又看向她身后那些同样穿着白色罩衣的妇女们。
这些女人,有的曾是村里的接生婆,有的只是普通的农家妇女,有的甚至只是半大的孩子。
但此刻,她们站在这里,衣袖挽起,手上或许还沾着血污或药渍,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却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是责任,是勇气,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你们手里的,不是枪,是针,是线,是药,是绷带。”李星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拿着刺刀的鬼子,是伤口,是流血,是感染,是阎王爷伸过来的手!”
“但是,”他猛地加重了语气,目光陡然变得灼热,“你们和前线拿枪的战士一样,都是这场战争的胜负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看,你们更重要!
战士们可以流血,可以拼命,是因为他们相信,就算倒下了,后面还有你们,有能救他们命的兄弟姐妹!有你们在,他们冲锋的时候,腰杆才能更硬,刺刀才能捅得更深!因为你们,是他们能把后背交托出去的人!”
这话像是一道暖流,又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稳了下来;那些因为疲惫而黯淡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几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女护士,甚至悄悄挺起了胸膛,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上有些歪斜的护士帽。
“我李星辰,代表热河抗日纵队,代表所有即将踏上战场、以及可能躺到这里来的战士们,”李星辰后退一步,挺直腰板,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窑洞里所有的白衣身影,抬手,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谢谢你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是一个军礼,一句“谢谢”。但在这个简陋的、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的窑洞里,在这个大战将临、死神阴影笼罩的时刻,这个军礼,这句感谢,重逾千钧。
顾芸娘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用力抿住嘴唇,抑制着鼻腔涌上的酸意,第一个举手还礼。
紧接着,她身后所有的医护人员,无论男女,无论年纪,都放下手中的东西,挺起胸膛,用自己能做出的最标准的姿势,向他们的司令还礼。就连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只要能动的,也挣扎着抬起手,放在额边。
窑洞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和彼此粗重或急促的呼吸。一种无声的、炽热的情感在空气中流淌,将恐惧、疲惫、对未知的惶惑,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使命的庄严。
礼毕,李星辰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他从随身携带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用粗布缝制的锦旗,走到顾芸娘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锦旗不大,布料粗糙,甚至有些地方针脚歪斜,但上面用红线和黄线,绣着四个大字“战地天使”。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绣得很用心,很工整,在昏暗的窑洞里,那红色和黄色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朴素的、滚烫的温度。
“这是被服厂的几个大娘,还有几个轻伤员,连夜赶出来的。”
李星辰的声音低沉下去,看着顾芸娘微微颤抖着接过锦旗,“针线活糙了点,但心意是真的。他们说,不知道该为你们做点什么,就绣了这个。希望你们,能像真正的天使一样,多从阎王手里,抢回几个咱们的兄弟。”
顾芸娘的手指紧紧攥着粗布的旗面,那粗糙的质感磨蹭着她的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却让她的心更加滚烫。
她抬起头,看着李星辰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血丝和疲惫,也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们一定尽全力。只要有我们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伤员!”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在安静的窑洞里回荡。她身后的医护人员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杆,脸上再没有迟疑和畏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李星辰深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到顾芸娘手里。
“这个,你贴身收好。”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顾芸娘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微沉,油纸包里似乎是个硬硬的、长方形的小物件,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等我回来。”李星辰又说,声音更低了,像一阵掠过耳畔的微风,却带着灼热的温度,“如果仗打赢了,我给你带一件特殊的礼物。”
他没说是什么礼物,但顾芸娘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颤。她捏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硬物触感和残留的体温,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顾芸娘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复杂,有信任,有托付,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些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莫名加速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唇间挤出几个字:“你一定要小心。”
李星辰没再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转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大步向窑洞外走去,军靴踏地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很快消失在窑洞外越发喧嚣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炮声中。
顾芸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面粗糙的锦旗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望着他消失的洞口方向,久久没有动。外面的天光透过洞口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影,白色的罩衣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队长?”旁边的雀斑护士小声唤道。
顾芸娘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贴身收好,然后将那面“战地天使”的锦旗,高高举起,转身,面向所有望着她的医护人员和伤员。
粗布的旗面在并不明亮的窑洞光线中展开,那四个朴素的字,像四团小小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跳动。
“同志们,”顾芸娘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司令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我们是战士们的守护神,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的武器,是手中的针、药、和一颗绝不放弃的心!”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我,顾芸娘,在这里起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里还有一个伤员需要救治,我绝不后退一步!必将竭尽所能,救死扶伤!”“绝不后退一步!救死扶伤!”雀斑护士第一个跟着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绝不后退一步!救死扶伤!”
“救死扶伤!”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开始还有些杂乱,很快汇聚成整齐而坚定的声浪,在这简陋的窑洞里回荡,竟一时压过了外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炮声隆隆,间或夹杂着沉闷的爆炸和隐约传来的、如同炒豆般的机枪扫射声。战斗,在前线多个方向,同时打响了。
一名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进窑洞,嘶声喊道:“顾队长!黑云岭方向,第一批伤员,三十七个,重伤五个,二十分钟后送到!”
顾芸娘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脸上最后一丝柔和的线条瞬间绷紧,眼神变得锐利如手术刀,仿佛瞬间切换了状态,从一个温婉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冷静果决的战场指挥官。
“一组,准备接收伤员,检查担架!二组,烧热水,准备消毒器械和急救包!三组,检查手术区照明和器械!血浆采集不要停!快!”
清亮而急促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了短暂的誓言余音。白色的身影再次快速流动起来,如同被上紧了发条,奔向各自的位置,奔向那即将被鲜血和死亡充斥的、没有硝烟的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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