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在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老虎岭。
白日的喧嚣、嘶吼、爆炸声都已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疲惫的宁静,只有山风穿过弹痕累累的山谷和焦黑林木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伤兵营地方向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抑的痛苦呻吟。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气和草木灰烬的焦糊气息,混合着消毒药水和止血草药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战场气息。几处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大地未曾愈合的伤口。
靠近主峰背风处的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几堆篝火噼啪燃烧着,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也给围坐在火堆旁一张张疲惫、沾满硝烟尘土的脸上,涂抹上一层温暖而跃动的光泽。
这里是临时划出的支前人员和部分非战斗人员的休整地。大部分战士还在阵地上警戒、打扫战场、加固工事,或者已经接到命令,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紧急驰援做准备。
只有这些冒着枪林弹雨将弹药送上火线、又将伤员抬下来的妇女队员、民兵和民夫,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王慧楠坐在离火堆稍远一些的一块石头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哪个战士递给她的、带着汗味和硝烟气味的旧军大衣。她微微蜷缩着身体,双手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炊事班刚烧开、还滚烫的热水。
她没有喝,只是借着缸子传递来的那一点点暖意,试图驱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和后怕。火光映照着她清秀却苍白的脸庞,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紧紧抿着,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白天抬着担架在炮火中穿梭、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景象,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她身上那件原本浆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此刻沾满了泥污、血渍,还有被荆棘划破的口子。
李杏就坐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白杨。她没有披大衣,依旧穿着她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夹袄,只是将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她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就着火光,用小刀仔细地、一下一下地削着上面可能沾到的泥土和草屑,动作稳定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年轻姑娘。
她的脸上也有污迹,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石子,里面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尚未完全平息的亢奋,以及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那把缴获的日军佐官刀,被她小心地横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刀柄上镶嵌的劣质玉石,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其他几位妇女队员和民兵小伙子,或坐或靠,也都沉默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心地处理自己身上的小伤口,有的则忍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白天的经历,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精神。
脚步声从黑暗处传来,沉稳而清晰。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李星辰高大的身影从火光边缘的黑暗中显现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作战服,穿了一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普通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清洗过,但依旧能看出疲惫的痕迹,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只有他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黑暗。他没有带警卫员,独自一人走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军用水壶。
“李司令!”众人连忙要站起来。
“坐,都坐着。”李星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他走到火堆旁,很自然地坐在了王慧楠和李杏对面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将两个水壶分别递给她俩,“喝点热的,炊事班熬了点姜糖水,驱驱寒,压压惊。”
王慧楠有些慌乱地接过水壶,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壶身,微微一颤,低声道:“谢谢谢司令。”声音细如蚊蚋。
李杏则大方地接过,拧开壶盖,一股带着辛辣甜香的热气冒了出来。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咂咂嘴:“痛快!还是司令想得周到。”她的声音比王慧楠响亮许多,带着山野姑娘特有的直爽。
李星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火堆旁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燃烧的木柴,让火焰更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
短暂的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怕吗?”李星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似乎是在问所有人,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王慧楠捧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怕。看见那么多同志还有乡亲们抬下来的时候,有的已经”她哽住了,说不下去,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杏却哼了一声,将水壶重重放在旁边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怕有啥用?鬼子端着刺刀冲到你家里的时候,怕,他们就不杀你爹娘,不抢你粮食,不烧你房子了?”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我爹我娘,就是前年冬天,鬼子扫荡的时候,没跑及,被”
她猛地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横在膝上的军刀,“现在好了,有枪,有刀,还有司令你们在!
怕?我现在就恨不得再多杀几个鬼子!今天跟着队伍往前冲的时候,看见那些鬼子倒下,我心里就一个字,爽!”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旁边几个原本沉默的民兵小伙子也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李队长说得对!怕个球!横竖一条命,跟狗日的拼了!”
“就是!今天俺用扁担还抡倒了一个想抢伤员担架的鬼子呢!”
气氛稍稍活络了一些,但那种沉重的底色依旧存在。
李星辰静静地听着,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李杏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又看向王慧楠虽然苍白却隐含坚毅的侧脸,缓缓开口:“李杏同志说得对,也不全对。”
众人都看向他。
“怕,是人之常情。面对死亡,面对那么残酷的场面,不怕,那是木头,是傻子。”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主任怕,是因为她善良,见不得同胞受苦,见不得生命消逝。这不是软弱,这是人心。”
王慧楠倏地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李星辰,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但是,”李星辰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光怕,没用。”
他环视一圈,“像李杏同志,还有你们大家,把怕,变成了恨,变成了力量,拿起了枪,抬起了担架,站在了鬼子面前!这就了不起!这就不是普通人,是战士!是英雄!”
“英雄”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很认真。
李杏的胸膛挺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一丝被认可的、混杂着腼腆和自豪的红晕。王慧楠也怔怔地看着李星辰,捧着水壶的手,不再那么颤抖。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李星辰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也怕过。怕死,怕疼,怕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怕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但怕着怕着,就发现,光怕不行。你得弄清楚,为什么我们会怕?为什么鬼子敢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让我们怕?”
他放下树枝,目光投向篝火上方深邃的夜空,那里,几颗寒星刚刚挣脱云层,微弱地闪烁着。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们弱。国家弱,军队弱,老百姓手里没枪,没炮,没道理可讲。”
李星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痛的力量,“鬼子不怕你恨,不怕你哭,他们就怕你站起来,拿起武器,跟他们拼命!怕千千万万个像王主任、李队长,像你们一样的老百姓,都站起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些年轻而鲜活、被战火熏燎过的面孔。
“咱们华北野战军,有坦克,有飞机,有上百万人枪。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
李星辰自问自答,摇了摇头,“可要是没有华中,没有华北,没有全中国千千万万像你们这样的老百姓,省下口粮送给我们,冒着枪子儿支援我们,把儿子、丈夫送到我们队伍里
我们这些人,这些枪炮,就是无根的浮萍,是沙滩上的楼阁,鬼子一来,就散了,塌了。”
他的话,朴实,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王慧楠忘记了害怕,李杏忘记了激动,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听着。
“今天在老虎岭,我们能吃掉鬼子一个联队,靠的不是我李星辰有三头六臂,也不是咱们的坦克飞机就真比鬼子的厉害多少。”
李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靠的是李队长和民兵兄弟,冒死炸桥,拖住了鬼子援兵!靠的是王主任和妇救会的姐妹们,把手榴弹、炸药包,还有你们自己,送到阵地上!
靠的是黑山那边的兄弟部队,死顶着鬼子的主力!靠的是这热河山里山外,千千万万盼着我们赢的老百姓!”
他伸出手,指了指李杏膝盖上的军刀,又指了指王慧楠身上那件破旧的、沾着血污的棉袄。
“这把刀,是鬼子联队长的,是你们的战利品,是荣耀。可我觉得,”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王主任身上这件棉袄,李队长和乡亲们肩挑背扛送上来的每一粒粮食,每一颗子弹,比这把刀,更金贵!
没有这些东西,这把刀,我们抢不来!这场仗,我们打不赢!”
篝火旁寂静无声,只有火焰噼啪燃烧。每一个人的眼中,都跳动着火光,更跳动着一簇被点燃的、名为“尊严”和“价值”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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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楠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怀里温热的水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被需要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感动。
她想起牺牲的哥哥,想起年迈的父母把最后一点粮食塞给部队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日夜不停的奔波和恐惧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李杏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挺直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司令,我懂了!以后,我李杏和民兵队的兄弟姐妹,就跟着咱队伍走!你指哪,我们打哪!绝不含糊!”
“对!跟着司令!打鬼子!”其他民兵和妇女队员也激动地低声应和。
李星辰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舒缓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冷峻,显得温暖而真诚。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跟着队伍走,打鬼子,这是必须的。但打完鬼子呢?你们有没有想过,打完鬼子,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个问题让众人都愣了一下。对于朝不保夕、在战火中挣扎求存的人们来说,“以后”似乎是个太过遥远和奢侈的词汇。
王慧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却又带着一丝憧憬,小声道:“我我娘以前常说,等太平了,想让我去镇上的学堂念几天书不用多,能认得自己的名字,能看看报纸,知道国家大事,就挺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在火光照映下微微发红,似乎觉得在这样的时候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
“念书好!”李星辰却毫不犹豫地肯定,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王主任,你心细,有韧性,关键时刻能扛事。
等打跑了鬼子,咱们要建很多新学校,不仅要认字,还要学算术,学科学,学本事。到时候,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读书,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王慧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星辰,脸上血色上涌,连耳朵尖都红了,嘴唇嗫嚅着,却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来。读书,对于她这样一个山沟里长大的穷苦丫头来说,曾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杏眼睛一亮,抢着说:“司令,那我呢?我不爱念书,坐不住!我就喜欢舞刀弄枪!等鬼子打跑了,我的民兵队能不能不解散?咱们热河地方大,山多林子密,保不齐还有土匪恶霸,或者别的啥坏心思的人。
我想我想带着兄弟们,就留在本地,成立一支真正的、拿军饷穿军装的地方部队!保卫咱们自己的好日子!”
她越说眼睛越亮,手不自觉又摸上了膝上的军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属于她的、威风凛凛的部队。
李星辰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野心的光芒,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赞赏的神色。“好志气!”他赞道,“李杏同志,你有胆识,有组织能力,是块带兵的好材料。
你的想法很好,等胜利了,咱们不仅要强大的野战军,也要有巩固的地方武装和民兵。你的民兵队,完全可以发展成保卫家乡、维护治安的骨干力量!到时候,我给你批条子,发最好的枪!”
“真的?!”李杏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焕发出夺目的神采。
“军中无戏言。”李星辰笑着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带兵可不能光靠勇猛,还得学文化,学战术,懂纪律。到时候,也得进学校,学点真本事。”
“学就学!只要能带兵,让我学啥都行!”李杏拍着胸脯保证,那豪爽泼辣的劲头,引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连王慧楠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气氛一时变得轻松而充满希望。
火光摇曳,映照着年轻而充满生机的脸庞,仿佛驱散了战争带来的阴霾,照亮了苦难中人们对未来的些许憧憬。
这一刻,篝火旁的他们,不再是司令和百姓,战士和民夫,而更像是一群在寒冷长夜中相互依偎、互相鼓劲,共同期盼着黎明到来的同行者。
然而,这片短暂宁静的温暖,很快就被骤然响起的、急促而尖锐的铜哨声撕裂!
“哔——哔哔——!!”
哨音来自山谷外侧的警戒哨位,短促,尖锐,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围坐在篝火旁的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脸上的轻松和憧憬瞬间冻结。李杏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抓起了膝上的军刀。王慧楠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李星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起,眼中闪过一丝冷电般的光芒。他迅速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身影连滚爬爬地从黑暗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是派往南面山口方向潜伏的侦察兵。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极度紧张和惊怒混杂的神色,军帽都跑歪了,冲到李星辰面前,甚至来不及敬礼,就压低声音急促报告:
“司令员!紧急情况!南面南面山道上发现情况!大约一个小队的可疑人员,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行动鬼祟,队形整齐,正在向野猪岭方向快速移动!
看动作,他们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他们他们去的方向,是咱们总部医院和重伤员隐蔽的山谷!”
篝火的光芒,将侦察兵脸上惊惶的汗珠,映照得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