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岭,隐入燕山余脉褶皱深处的一条狭窄山谷。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这里并非兵家必争的险隘,也非物产丰饶的盆地,只有一条勉强容马车通过的崎岖小路蜿蜒而入,两侧山壁陡峭,林木茂密,地形隐蔽复杂。
也正因如此,这里被选为华北野战军热河纵队总部野战医院和数个重要物资储备点的所在地。此刻,这处本应安静隐秘的“后方”,却被猝然响起的枪声打破了宁静。
枪声起初是零星的,来自山谷入口方向,短促、尖锐,带着三八式步枪特有的声响,随即被更密集的、制式不一的还击枪声和沉闷的土枪、土地雷爆炸声所淹没。
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入口处狰狞的岩石和晃动的树影,惊起林间栖息的夜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的黑暗。
山谷内,原本只有微弱灯火和伤兵压抑呻吟的野战医院区域,瞬间被惊醒。用树枝和帆布搭建的简易病房里,人影慌乱地晃动。
轻伤员挣扎着坐起,试图寻找武器或掩护。医护人员,有穿军装的,也有穿百姓衣服的,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展现出惊人的训练有素和职业本能。
医院的核心,那座利用山洞扩修而成、相对坚固的手术区兼指挥洞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止血粉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洞壁上挂着几盏马灯,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院长顾芸娘正站在一张简易木桌前,桌上摊开着伤员名册和转移路线图。她梳着齐耳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因长期劳累而缺乏血色、但轮廓清晰坚毅的脸庞。
她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军装,外面套着同样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围裙,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和陈旧的血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听诊器,那是她早年学医时老师所赠,也是她身为医者最珍视的标志。此刻,她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指尖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枪声在二道拐方向,是民兵的警戒哨。”一个头上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的伤员连长喘着气靠在洞口报告,他是之前战斗中被送下来的重伤员,此刻挣扎着要起身,“院长,让我们能动的抄家伙,去支援”
“躺下!”顾芸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在地图上逡巡,“你的任务是活着养好伤,不是再去送死。警卫班和能战斗的轻伤员已经去了。”
她直起身,环视洞内。几个正在给伤员换药、神色紧张的年轻护士,以及旁边角落里正在小心翼翼整理几个木箱的化学顾问吴静怡,都望向她。
吴静怡比顾芸娘年轻,文静秀气,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手上整理文件、仪器的动作却稳定而迅速。她身边那几个木箱里,装着的是根据地兵工厂化学实验室的核心资料和部分珍贵试剂样本。
“静怡,东西装箱,标好记号,随时准备转移或”顾芸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显决绝,“按预定方案处理,绝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吴静怡用力点头,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核心配方和菌种已经封入铅盒,埋进三号密室了。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这些是次一级的,但也不能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坚定。
她本是北平教会医院培养出来的药剂师,因不愿在沦陷区为日本人服务,历尽艰险投奔根据地,对日寇的凶残有更深的认识。
顾芸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洞口外愈发密集的枪声方向,深吸一口气。她解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小心地卷好,放入贴身的口袋,然后从旁边的器械托盘里,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件普通的医疗器械。
但当她转过身,面向洞口,将手术刀握在手中时,那股常年与死神争夺生命磨砺出的沉静与决绝,混合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竟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凛然气势。
“同志们,”她的声音在有些嘈杂的洞内响起,清晰而平静,“外面是鬼子,目标是这里,是我们,是伤员,是咱们的命根子。
医院可以丢,东西可以毁,但我们身后的伤员,能救一个是一个。我顾芸娘在这里守着,想闯进来的,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的护士,她们有的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虽然害怕,却都挺直了脊背,手中下意识地握紧了剪刀、镊子,或是就近能找到的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
“院长,我们跟您一起!”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小护士颤声说,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换药用的不锈钢钳。
顾芸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柔和,但转瞬即逝。“小梅,带两个人,去重伤员那边,协助转移。动作要快,但一定要稳,不能加重伤员伤势。记住,我们首先是医生、护士,然后才是战士。”
山谷入口,二道拐。
这里地势骤然收紧,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三米宽的碎石路,路旁是长满灌木和荆棘的陡坡。此刻,这条狭窄的通道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峭壁间反复回荡,震耳欲聋。子弹打在岩石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和碎石屑。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短暂地照亮这片混乱的死亡地带。
进攻方大约五十余人,穿着杂七杂八的百姓衣服,有的甚至戴着破毡帽,但行动迅捷,战术动作娴熟,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射击、投弹、突击,火力凶狠而精准。他们使用的多是德制p18冲锋枪和日制南部手枪,近战火力极猛。
这正是冈村宁次从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中抽调精锐组成的“特别挺进队”,专司渗透、破坏、斩首。领头的军官是个矮壮如铁墩的汉子,脸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眼神阴鸷狠厉,正是挺进队队长岛田一郎。
他手持一把南部式冲锋枪,躲在一块巨石后,用生硬的中文低声咒骂着:“八嘎!这些土八路的民兵,怎么比想象的难缠!”
防守方人数更少,大约只有三十多人,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穿旧军装的,有穿对襟棉袄的,甚至还有光着膀子的。武器也杂乱,老套筒、汉阳造、鸟铳、土地雷,甚至还有弓箭和梭镖。
但他们占据地利,熟悉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凹坑。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战斗意志,在绝境中被彻底点燃了。
李杏伏在一块被炸塌了半边的碾盘后面,脸颊被飞溅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线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她手里紧握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托抵在肩窝,眼睛透过简陋的缺口式准星,死死盯着前方一个借着爆炸烟雾快速突进的鬼子身影。
那鬼子动作极快,像狸猫一样在乱石间跳跃。
“砰!”
枪声响起,那鬼子的身影猛地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踉跄着扑倒在地。
“第三个!”李杏咬着牙低吼,迅速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落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有硝烟和血腥的咸涩味道。
她的心跳得厉害,但握枪的手很稳。她知道不能慌,她多打死一个,山谷里的伤员、王主任、顾院长她们就多一分安全。
“杏子姐!右边!手榴弹!”旁边一个半大小子民兵嘶声喊道,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大刀片,脸上全是黑灰。
李杏猛地转头,只见一个鬼子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已经摸到近前,狞笑着抡臂,一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过弧线飞来。
“卧倒!”李杏厉喝一声,猛地扑倒身边的半大小子,同时抓起脚边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那枚即将落地的手榴弹。
“砰!”石头砸偏了,手榴弹滚到了碾盘另一侧。
“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碾盘后面的几个箩筐,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
李杏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推开压在身上的半大小子,只见刚才喊话的那个民兵倒在血泊里,半条胳膊不见了,人已经没了声息。是另一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狗日的小鬼子!”李杏眼睛瞬间充血,她猛地探身,几乎不瞄准,对着那个投弹的鬼子大概方向“砰”又是一枪。那鬼子刚露出半个身子想确认战果,就被子弹掀开了天灵盖。
“节约子弹!用地雷!用石头!”李杏嘶声喊着,声音因为吸入硝烟和激动而沙哑。她知道,硬拼火力,民兵队根本不是这些鬼子精锐的对手。必须利用地形,拖延,消耗,等援军,或者同归于尽。
几个民兵咬着牙,点燃了埋在路中间和两侧陡坡上的土地雷引信。这些土地雷威力有限,但声势惊人,爆炸掀起的碎石和烟尘暂时遮蔽了通道。
“撤退!交替掩护,退到一线天!”李杏果断下令。二道拐守不住了,必须撤到更狭窄、更利于防守的一线天隘口。
民兵们互相搀扶着,或背起伤员,或拖曳着同伴的遗体,且战且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用冷枪和预设的陷阱袭扰追兵。
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家园被毁、亲人被害的仇恨,更是守护最后希望的决绝。
岛田一郎看着前方再次被爆炸和烟雾笼罩的狭窄通道,以及那些如同山鼠般灵活、不断从意想不到角度打来冷枪的民兵,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接到的命令是奇袭八路军总部医院,摧毁其医疗和研发能力,并尽可能俘获或击毙重要技术人员,尤其是那个叫吴静怡的化学专家。时间紧迫,一旦被八路主力回援缠上,他们这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第一小队,正面强攻!第二小队,从左侧山崖爬上去,迂回!用掷弹筒,炸开通道!快!”岛田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不能再被这些泥腿子民兵拖在这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谷内,转移正在混乱而有序地进行。
王慧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背着一个腿部受伤、不过八九岁的小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后山小道上奔跑。小战士很轻,但山路太难走,她咬着牙,拼命迈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
她身后,是几十个由医护人员、轻伤员、以及闻讯赶来帮忙的附近村民组成的转移队伍,搀扶的,背着的,抬着简易担架的,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急切,但队伍没有散,没有人哭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快!再快点!前面有个山洞,先进去躲躲!”一个熟悉山路的老乡在前面引路,声音焦急。
王慧楠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嗓子眼发甜,背上的小战士似乎越来越沉。
她想起李星辰在篝火旁说的话,想起他承诺送自己去读书时那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想起顾芸娘握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力气又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坚持住,小弟弟,就快到了。”她喘着气,对背上的小战士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王王姐姐,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小战士虚弱地说,声音细若游丝。
“别说话,省着力气。”王慧楠打断他,脚下加快步伐。她不能停,她是妇救会主任,是这些群众和伤员的主心骨之一,她要是倒了,其他人会更慌。
身后,山谷医院方向传来的枪声似乎更近了,还夹杂着鬼子特有的、尖利的哨子声和叫嚷。王慧楠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李杏和民兵队的弟兄们,是在用命为她们争取时间。
手术山洞前,最后的防线。
能转移的伤员和物资已经尽量转移了。山洞前狭窄的空地上,只剩下顾芸娘、吴静怡,以及五六个坚决不肯离开的医护人员和重伤员。他们用手术床、药箱、以及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垒起了一道简陋的屏障。
顾芸娘站在屏障后,手里依旧握着那柄手术刀。她的白围裙上又溅上了新的血迹,不知是谁的。她的脸在摇曳的马灯光线下,平静得有些可怕。
吴静怡蹲在她旁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装满了文件的铁皮箱,另一个较小的、密封的铅盒放在脚边,里面是实验室最致命的菌种样本,必要时,她会打开它。
“院长,鬼子鬼子到洞口了!”一个耳朵被流弹削掉一半的警卫战士踉跄着退进来,嘶声喊道,他手里端着一支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枪管上还插着刺刀。
洞外,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鬼子的呼喝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刺刀碰撞岩石的脆响。火光和人影在洞口晃动。
顾芸娘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冲入鼻腔。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洞内那些无法移动、却用平静或鼓励目光看着她的重伤员,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小护士,看了一眼抱紧铁皮箱、嘴唇咬得发白的吴静怡。
然后,她转回头,面对洞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向前迈了一步,将手术刀横在胸前,声音清晰而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冷静:
“这里,是医院。只有医生,和伤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隐约可见的、戴着屁帘帽的狰狞面孔,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想进去,可以。”
“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洞口,几个鬼子兵的身影已经出现,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脸上带着残忍和即将得手的兴奋。为首的军曹看到了横刀而立的顾芸娘,愣了一下,随即发出轻蔑的狞笑,挥了挥手。
就在鬼子军曹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刺刀的寒光即将触及顾芸娘那身染血的白围裙的刹那——
洞外的山谷中,猝然响起一片截然不同的、如同滚雷般迅速逼近的轰鸣!
那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同时叩击大地发出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恐怖震颤!由远及近,速度惊人,仿佛一股钢铁洪流正从狭窄的山谷外奔腾而来,裹挟着无可阻挡的毁灭力量!
紧接着,是如同爆豆般密集、却远比步枪射击更加震撼人心的连发枪响!
那是“哒哒哒哒”的冲锋枪扫射声,是“轰轰”的掷弹筒近距离爆炸声,中间还夹杂着战马嘹亮而愤怒的嘶鸣,以及一种整齐划一、如同从胸膛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怒吼:
“杀——!!!”
这怒吼声是如此熟悉,如此令人血脉贲张!
手术洞口,正要扑上来的鬼子兵动作猛地僵住,脸上残忍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山谷入口方向。
顾芸娘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绝处逢生、几乎要将胸膛撑裂的激动。吴静怡猛地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眼睛瞪得极大。
山谷深处,正在背着小战士拼命攀登的王慧楠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愕然回头,望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的方向,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随即又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泪水夺眶而出。
而在二道拐至一线天之间,正凭借熟悉地形和鬼子周旋、已经伤亡过半、濒临绝境的李杏,正伏在一块岩石后,给打空了子弹的步枪上最后一发子弹。
听到这熟悉的冲锋怒吼和铁蹄轰鸣,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绝望!
她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疯狂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得暂时停止进攻、有些茫然的鬼子兵们,嘶声尖叫道:
“听见了吗?!狗日的杂种们!”
“是我们的骑兵!”
“李司令,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