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山脉”那饱含极致“饥馑”之意的龙吟,如同悬顶的利剑,迫使女妭小队放弃了直接翻越主脉的念头。舆根据记忆中的古老传闻与近日观测的星象变化,结合断龙山脉外围的地形走势,指出了一条更加隐秘、却也更加莫测的路径——沿着山脉东南麓,穿越一片被称为“迷失古林”的原始森林。
这片古林究竟存在了多久,无人知晓。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厚重的墨绿色穹顶,几乎完全隔绝了阳光,林中常年笼罩在一种幽暗、潮湿、寂静的氛围里。粗壮如虬龙的藤蔓从树冠垂落,或在地上盘根错节,形成天然的障碍与陷阱。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松软而危险,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可能一脚踏入被落叶掩盖的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泥土、真菌与某种古老植物散发出的、略带致幻效果的异香。
甫一踏入古林边缘,众人便感觉不对。不仅仅是环境的诡异,更在于方向感的迅速错乱。明明舆反复校准了方位,以特制的司南骨针指向,但行走一段后,骨针的指向便开始无规律地偏移,甚至连林中的光线阴影似乎都带着迷惑性。舆手中的路线图与观测记录,与眼前不断重复或变幻的地貌产生了矛盾。
“天然迷阵……还有远古残留的幻象。”舆面色凝重,不断在地上刻画简易的方位符文,又抬头观测偶尔从枝叶缝隙透下的、扭曲的光斑,“这片森林的空间和感知被扭曲过,而且不止一层。”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饥馑”威压。虽然不如龙吟处那般直接强烈,却如同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持续侵蚀着心神。它不直接引发饥饿感,而是悄然放大内心深处的各种“欲求”——对食物的渴望、对力量的向往、对安全的渴求、甚至是对知识的贪婪……并将其扭曲为一种永远无法填满的空虚与焦躁。炎烁等战士需要耗费额外的血气与意志去抵抗这种侵蚀,以免在战斗中失去冷静;舆和蓍则需时刻默念静心口诀,才能集中精神进行观察与判断。
女妭额前的神格虚影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以“薪火”特有的秩序与温暖道韵,在众人周围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心灵净土”,隔绝大部分威压的直接侵蚀。同时,她也不断尝试运用从“止戈墟”领悟的“净心之焰”雏形,以更柔和的方式疏导、化解队员们心中不断滋生的杂念与焦躁。这个过程同样消耗着她的心神与力量。
林中的危险远不止于此。许多栖息在此的野兽、昆虫,乃至植物,显然长期受到那“饥馑”龙威的浸染,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与凶暴化。有体型硕大、甲壳泛着金属光泽、口器能分泌腐蚀粘液的“铁颚巨蚁”;有行动如风、爪牙带毒、眼中闪烁着贪婪红光的“影豹”;甚至有些藤蔓会突然如活物般缠向经过的活物,试图汲取血肉。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小规模却凶险的战斗,进一步消耗着队伍的体力和物资。
在击退了一波由数十只“铁颚巨蚁”和数头“影豹”组成的混合兽群后,众人疲惫地在一处相对开阔、有溪流经过的林间空地暂作休整。炎烁带人布置警戒,蓍检查溪水是否安全,舆则靠着一株巨大的、树皮上布满螺旋纹路的古树,再次推演方位。
“不对……按照推算,我们应该已经接近古林另一侧的边缘了,可这周围的树木和地形……”舆苦恼地挠头,手指在兽皮地图上划来划去,却找不到明确的对应点。
女妭也察觉到异常。她的神格对空间与“人气”(包括智慧生命活动痕迹)有着微妙感应,此刻却感觉这片区域的空间仿佛被折叠过,感知受到严重干扰。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周围环境的蓍,忽然低声惊呼:“舆!快来看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蓍站在溪流对岸一处被浓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前,手中举着一块刚刚被她用匕首刮去表面苔藓的石块,脸上满是惊讶。
舆立刻涉水过去,接过石块,又小心地拨开更多藤蔓。只见那岩壁之上,赫然露出了一片大约丈许见方的平整石面,石面上,以某种古老的、线条简练却充满道韵的手法,阴刻着一幅奇特的图案——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由云纹、山形、星辰点位以及一个简化的、仿佛在虚空中指路的箭头符号组成的“指引图”!
“这是……古修路标!”舆激动得声音发颤,“看这雕刻手法和道韵残留,至少是数千年前,甚至更早的修行者留下的!他们也曾穿越这片迷失古林,并留下了给后来者的指引!”
他仔细研究那图案:“云纹代表天象或气息流动,山形是断龙山脉的简化,星辰点位……需要结合特定时辰才能对应……这个箭头,指向的是……”他顺着箭头虚拟的延长线望去,目光投向了古林更深处,一个雾气更加浓郁、光线更加晦暗的方向。
“那里……按照图案暗示,可能有一条穿越古林核心区域、相对‘安全’(对留下路标的古修而言)的通道,或者……通往某处值得标记的地点。”舆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是他们在古林中发现的第一个明确的外部指引。
女妭凝视着那古朴的指引图,神格传来微弱的共鸣。这图案中蕴含的“道韵”,中正平和,带着一种勘破迷雾、指引前路的意境,与“薪火”的守护传承之意隐隐相合,不似陷阱。
“循此指引,小心前进。”女妭做出了决定。继续在原地打转或盲目寻找出路,风险可能更大。
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引,加上舆结合图案的不断推算,队伍的行进似乎顺利了一些。虽然迷阵与幻象依旧存在,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可靠的“锚点”。他们沿着指引方向,逐渐深入古林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树木更加古老巨大,有些树干直径超过十丈,树皮如同龙鳞般皲裂。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全靠炎烁等人以血气激发特制的萤石,以及女妭神格散发的微光照明。空气中的“饥馑”威压也更加强烈,连女妭都需要不时催动“净心之焰”才能保持心神清明。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穿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并非走出森林,而是进入了一片位于古林深处的、奇特的盆地。
盆地面积不小,地势相对平坦,但景象却令人毛骨悚然。地面上,随处可见巨大的、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骨骼化石!有的形似巨兽,肋骨如拱门;有的类似飞禽,翼骨展开长达数丈;更多的则是难以辨认形状的破碎骨片,深深嵌入黑色的土壤与岩石之中。这些骨骼大多呈现一种黯淡的灰白色,表面光滑,仿佛被时光与某种力量反复冲刷,散发着古老、苍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吞噬”后残留的怨念与空洞。
而在盆地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口直径超过三十丈、边缘不规则、深不见底的巨大漆黑洞窟!洞窟如同大地上一只狰狞的独眼,不断向外吞吐着冰冷、污浊、带着淡淡硫磺与腐朽气息的气流。更关键的是,女妭的神格与玉佩清晰传来警示——这气流中,混杂着一丝精纯的、与断龙山脉龙吟同源的“饥馑”气息!虽然微弱,却如同从深渊底部渗出的毒液,令人神魂不适。
“这里……像是某个远古战场,或者……巨兽的坟场?”舆震惊地环顾四周的骨海。
“那洞窟……”蓍指着洞窟边缘某处,“有痕迹!很新!”
众人小心靠近,只见在洞窟边缘潮湿的黑色泥土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以及一些仿佛被高温或强酸灼烧过的痕迹。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一处突出的岩石棱角上,挂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材质特殊的布帛碎片,上面隐约可见那熟悉的、扭曲痛苦面孔符文的边缘!
“痛苦之源的人!他们来过这里,而且可能下去了!”炎烁握紧战刀,眼神凌厉。
舆则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脚印和灼痕:“不止一方……看这脚印大小和深度,至少有两到三个人。灼痕……有两种,一种阴冷带着痛苦怨念,是‘痛苦之源’的手法;另一种……更加暴烈、混乱,带着‘吞噬’一切的味道,很可能属于受‘饥馑’力量影响的存在,或者……就是变异妖兽。”
女妭站在洞窟边缘,强忍着那直冲识海的冰冷“饥馑”气息与隐隐的诱惑感(仿佛洞窟深处有什么在呼唤着拥有力量的存在),目光深沉。
“痛苦之源”的人出现在这充满“饥馑”气息的洞窟旁,留下了新鲜痕迹。他们是在追踪什么?还是与这洞窟深处的存在有所勾结?亦或是……想利用此地的“饥馑”力量?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当她凝神感应那洞窟深处时,除了“饥馑”与“痛苦”的污秽气息,神格深处那道属于神农圣皇的呼唤烙印,竟然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仿佛在洞窟深处某个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与之产生了共鸣!
这洞窟,是通往地狱的陷阱,还是隐藏着神农遗泽线索的另一条险径?两大黑暗势力的痕迹交织于此,是巧合,还是预示着更可怕的阴谋?
“殿下,我们……”舆看向女妭,等待决断。探查洞窟,无疑风险巨大,可能直面两大势力的埋伏或洞窟本身的恐怖;但若绕开,可能错过关键线索,而且这洞窟散发的气息与神农呼唤的共鸣,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女妭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周围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同伴。
“舆,蓍,你们留在上面,寻找隐蔽处,记录此处坐标与所有异常。炎烁,选两名状态最好的战士,随我下去探查。”女妭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若一炷香后我们没有返回,或有异常信号传出,你们立刻按原定路线撤离,不必等待。”
“殿下!”舆和蓍急道。
“我意已决。”女妭抬手制止,“此洞窟可能与神农遗泽有关,且两大势力痕迹在此,必须查清。我会小心。”
她看向炎烁,炎烁重重点头,挑选出两名最为沉稳悍勇的战士。
女妭深吸一口气,将神格之力催动到目前所能及的极致,混沌色的“文明薪火”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光膜,额前神格虚影光芒流转,照亮身前数丈。她当先一步,沿着洞窟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向着那吞吐着冰冷与饥渴气息的黑暗深处,缓缓下行。
炎烁三人紧随其后,战刀出鞘,血气隐隐,如同三簇移动的火把,追随着前方那点温暖而坚定的混沌光芒,逐渐被洞窟的黑暗吞噬。
上方,舆和蓍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消失,随即迅速按照女妭吩咐,寻找隐蔽点,开始布置。
洞窟之内,等待女妭的,将是未知的凶险,还是破局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