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初入时,斜坡陡峭,岩壁湿滑,唯有女妭神格微光与炎烁等人血气的照明,勾勒出脚下粗糙岩石与偶尔裸露的、泛着惨白光泽的巨骨残骸。越往下行,空间反而逐渐开阔,温度不降反升,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某种肉质腐败混合的怪味,那源自洞窟深处的“饥馑”气息越发明显,如同无形的舌头,舔舐着闯入者的心神,试图勾起最原始的吞噬欲望。
更引人注目的是岩壁。最初的天然岩石逐渐被人工开凿的痕迹取代,出现了规整的台阶、支撑的粗大石柱,以及大片大片虽然残破不堪、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壁画!
壁画风格粗犷狰狞,用色以暗红、墨绿、漆黑为主,充满了邪恶与疯狂的意味。女妭放缓脚步,借着微光仔细辨认。
一幅壁画描绘着无数渺小的人形生物,朝着一个占据整面墙壁的、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顶礼膜拜。那阴影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只有一张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最为清晰,口中利齿如林,滴落着暗红色的涎液——正是“饕餮”的形象!跪拜的人群脸上并非虔诚,而是混合了恐惧、贪婪与献祭般的狂热。
另一幅壁画则更加诡异:一群身着奇异服饰(与“止戈墟”先民风格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扭曲)的身影,围绕着一口沸腾的、翻滚着暗红与墨绿液体的池子,进行着某种仪式。他们手中持有奇形器具,似乎正在从池中打捞或注入什么,而池子周围,堆满了各种生灵痛苦扭曲的尸体。壁画角落,还刻有与“痛苦之源”那扭曲面孔符文神似的简化标记。
更有几幅残破的壁画,隐约将“饕餮”的巨口与那口痛苦之池连接起来,仿佛在表现两种力量的结合——以无尽痛苦为祭品,滋养或召唤极致的饥馑与吞噬!
“果然……这两种邪力,在古老年代就曾勾结!”女妭心中一沉。这洞窟绝非天然形成,而是一处古老的、可能用于沟通或利用“饕餮”力量,并融合了“痛苦”概念的邪恶祭祀场所!“痛苦之源”的人出现在此,绝非偶然,他们很可能在试图重启或利用这个古老祭坛!
继续下行约百丈,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溶洞高不见顶,四壁怪石嶙峋,地面相对平坦。而在溶洞正中央,赫然便是壁画中描绘的那口“池子”!
那并非寻常水池,而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不断翻滚沸腾着暗红色与墨绿色粘稠液体的巨大“秽池”!池中液体如同活物般蠕动,不时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炸开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与直刺灵魂的痛苦尖啸。池子边缘,以某种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石材垒砌成环状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痛苦之源”符镖上同源但更加复杂的扭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暗红光芒,显然不久前还被激活过。
更令人心悸的是,秽池底部,透过那翻滚的粘稠液体,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纯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在闪烁!那光芒散发出的波动,与女妭神格中神农烙印的呼唤产生了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与神农圣皇密切相关、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秩序之力的宝物,正被镇压在这污秽池底!
与此同时,一股被束缚的、充满了无尽怨毒、饥饿与暴戾的古老意志,也从池底深处隐隐传来,与那淡金光芒相互纠缠、对抗,使得整个秽池的气息混乱而危险。
“神农遗泽……被镇压在此?还是……以此物在镇压池底的邪物?”女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小心!有埋伏!”炎烁的低吼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溶洞四周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四道暗红色的身影,与之前黑水荡诡舟上的红袍人打扮一般无二,只是气息更加隐蔽,呈合围之势。同时,秽池边缘的几处裂缝中,猛地钻出三头形态可怖的妖兽:它们形似巨型蜥蜴,但皮肤溃烂流淌着脓液,眼中燃烧着饥渴的暗红火焰,口中毒涎滴落,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显然是长期受此地“饥馑”与“痛苦”双重气息侵蚀变异的怪物!
“交出……共鸣之物……留尔等……全尸……”为首的红袍人声音嘶哑,手中托着一个更为复杂的痛苦阵列,暗红光芒锁定了女妭。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四名红袍人同时催动痛苦阵列,四道凝练的暗红光束交织成网,罩向女妭,其中蕴含的纯粹痛苦意念足以瞬间击垮普通修士的神魂!三头变异地蜥则低吼着,带着腥风与腐蚀毒液,扑向炎烁三人!
“战!”炎烁怒吼,与两名战士悍然迎上地蜥,灼热的血气与妖兽的饥渴邪气狠狠撞在一起!
女妭眼中厉色一闪,额前神格虚影光芒大放!“薪火守护”光晕全力撑开,同时双手急速结印,混沌色的“文明薪火”汹涌而出,并非硬抗,而是化作一道旋转的火焰漩涡,迎向那交织的痛苦光束!
“净心之焰,返照归源!”
火焰漩涡带着奇异的包容与疏导之力,将四道痛苦光束卷入其中,试图以其“净心”真意,化解其中极端的负面情绪,还原其本源信息。但这四名红袍人显然比“锈刃”更强,痛苦光束异常凝练歹毒,火焰漩涡剧烈震荡,女妭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与此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强行穿透秽池上方污秽气息的阻隔,沟通池底那点淡金光芒!
“神农圣皇在上,后辈女妭,承‘薪火’之道,寻先皇遗泽,今遇邪祟阻路,请赐指引!”
共鸣骤然加强!池底那点淡金光芒猛地一亮!一股温暖、仁厚、仿佛能滋养万物、平定纷争的浩大意境穿透污秽,传入女妭心间。同时,一幅模糊的画面在她识海闪现:一根短杵,通体如温玉,一端呈五谷嘉禾环绕之形,散发着平定地脉、滋养五谷的磅礴生机——正是神农圣皇随身至宝“五谷丰登杵”的虚影!但这虚影极为黯淡,且被无数暗红与墨绿的秽气锁链缠绕,镇压在池底,其力量正不断被消磨,用于束缚池底那更为恐怖的“饕餮”残念(或分身)!
“原来如此!神农圣皇曾以‘五谷丰登杵’在此设下封印,镇压‘饕餮’泄露的邪念与‘痛苦’概念的古老结合体!‘痛苦之源’是想破坏或利用这个封印!”女妭瞬间明悟。
此刻,炎烁三人已与地蜥战作一团。地蜥皮糙肉厚,悍不畏死,更兼毒液与“饥馑”邪气侵蚀,炎烁等人虽勇猛,但身上已添新伤,血气也被不断消耗,渐露疲态。四名红袍人见女妭分心沟通池底,更是加紧催动痛苦光束,暗红光芒大盛,女妭的火焰漩涡摇摇欲坠!
危急关头,女妭一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她不再分心二用,而是将沟通池底神农之物的心神、抵抗痛苦光束的力量、以及对“净心之焰”与“文明薪火”的全部感悟,连同体内那缕八景宫“粟穗道韵”,强行融合、点燃!
“以我薪火为桥,承圣皇之志,纳八景道韵,燃——万邪不侵之神焰!”
她双手猛地合十,额前神格虚影骤然融入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超越了单纯火焰概念的神圣光辉,自她周身轰然爆发!这光辉以混沌色为基,内蕴淡金神性、青霖生机、土德厚重、水润滋养、木生希望,更有一丝“道法自然”的无上韵律流转!
光辉所过之处,那四道凝练的痛苦光束如同冰雪消融,无声瓦解!四名红袍人齐齐闷哼,手中痛苦阵列出现裂痕,身影踉跄后退!
扑向炎烁的地蜥被这神圣光辉扫过,发出凄厉的惨嚎,体表脓疮炸裂,暗红火焰熄灭,动作瞬间僵硬!
秽池中翻滚的暗红墨绿液体,也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块,剧烈沸腾、蒸发,池底那淡金色的“五谷丰登杵”虚影光芒陡盛,缠绕其上的秽气锁链寸寸崩断!
然而,女妭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强行融合催动远超自身境界的多重力量,她只觉得丹田如焚,经脉欲裂,神魂仿佛要被这狂暴的力量撑爆!一口暗金色的心血猛地喷出,她身形摇摇欲坠,周身神圣光辉也迅速黯淡下去。
“殿下!”炎烁惊骇,顾不上追击萎靡的地蜥,抢上前扶住女妭。
池底,那被削弱的“饕餮”残念似乎察觉封印松动,发出愤怒而不甘的无声咆哮,一股更强的“饥馑”吸力从池底传来,试图反扑!
四名受创的红袍人见状,眼中幽红光芒一闪,竟不再攻击女妭,而是同时将手中残破的痛苦阵列掷向秽池!阵列炸开,化作四道暗红血光,注入池中,与那“饕餮”残念的吸力融合!
“以痛苦为祭,助尊上……破封……一瞬!”为首红袍人嘶声喊道。
轰隆!
秽池猛地炸开!一道混合了极致“饥馑”与“痛苦”意念的暗红墨绿光柱冲天而起,直冲溶洞顶部!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张模糊的、无比贪婪的巨口虚影,朝着池底那光芒大放的“五谷丰登杵”虚影,狠狠噬咬而去!同时,一股恐怖的吸力笼罩整个溶洞,疯狂掠夺一切生机与能量!
女妭强忍剧痛,眼中神光一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借炎烁搀扶之力,将残存的所有神格之力与信念,灌注于怀中玉佩,引动其中“守护农耕”的权柄,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流光,射向池底那“五谷丰登杵”虚影!
“神农圣皇,助我!”
金色流光没入虚影的刹那,“五谷丰登杵”虚影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金光中,一截约三尺长短、通体温润如玉、顶端有五谷环绕浮雕的短杵实体,自池底缓缓升起!虽然光华略显黯淡,杵身有几道细微裂痕,但那股平定地脉、滋养众生的无上道韵,真实不虚!
这真正的“五谷丰登杵”(或许是投影或残缺实体)出现瞬间,便与那噬咬而来的巨口虚影狠狠撞在一起!
无声的湮灭在池心爆发!金光与暗红墨绿光芒疯狂对冲、抵消!
整个溶洞地动山摇,碎石簌簌落下!
“走!”女妭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炎烁毫不犹豫,背起几乎昏迷的女妭,与另外两名战士朝着来路狂奔!那四名红袍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冲爆炸波及,狼狈躲避。
当他们拼命冲上斜坡,狼狈不堪地逃出洞窟时,身后传来沉闷的崩塌声与那“饕餮”残念不甘的愤怒嘶鸣(虽无声,却震颤灵魂),以及红袍人惊怒的呼喝。
地面之上,舆和蓍正焦急等待,他们刚才也遭到了零星变异野兽的袭击,但都被击退。看到炎烁背着昏迷的女妭冲出,众人皆是骇然。
“快!离开这里!”炎烁顾不上解释。
众人搀扶着,以最快速度远离那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洞窟盆地,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股令人心悸的“饥馑”与“痛苦”混合气息,才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岩缝中瘫倒下来。
女妭在舆喂下一颗保命丹药后,悠悠转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至极,但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截温润如玉、顶端有五谷浮雕的短杵——正是那“五谷丰登杵”!虽然只是一截残体(约三分之一),且灵光黯淡,布满裂痕,但其中蕴含的神农圣力与平定滋养的道韵,依旧清晰可感。
“我们……拿到了……”女妭虚弱地说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希望的光芒。
尽管代价惨重,几乎全员带伤,自己也本源受创,但他们成功从两大黑暗势力觊觎的古老祭坛中,夺回了至关重要的神农遗泽——“五谷丰登杵”残体!此物不仅可能蕴含着对抗黑暗概念的关键,更是她“农耕守护神格”最好的凭依与补全之物!
然而,洞窟深处那“饕餮”残念与“痛苦之源”的勾结,以及他们试图破坏封印的举动,无疑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休息片刻,勉强处理了伤势,女妭望向手中短杵,又望向东南方向——归墟的方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断龙山脉范围。”她挣扎着站起,“有了此物指引,或许我们前往归墟的路,能更清晰一些。”
前路依然凶险,但手中紧握的希望,让那混沌色的“薪火”,在女妭心中燃烧得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