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深处,无光之域。
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腐朽甜香的液体缓慢翻涌,构成这片无边池沼的,是凝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生灵精血与怨念残渣。此地无日月,唯有池底偶尔浮起的、骨骼摩擦的微光,映照出池心那座孤悬的苍白骨座。
林妙可的本体,就斜倚在那骨座之上。
她身上仅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猩红纱衣,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瓷白,其上蜿蜒着活物般的暗红色纹路。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脸庞——美得近乎邪祟,眉眼狭长上挑,唇色是吸饱了血的深红。而那双此刻缓缓睁开的眼睛,瞳孔深处,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血潭。
一缕细微的、来自遥远化身“林晚晴”的讯息,流入她的识海。
关于那个“大离皇帝”,关于他与洛倾城的对峙,关于那冰冷拒绝下深藏的复杂……
林妙可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啊……”她的声音低哑,带着血池共鸣的嗡嗡回响,“张昭……呵,付出那般代价‘回来’,变得这么强……该有多痛,多恨呢?”
她抬手,虚空一抓。远处一具巨大古兽颅骨飞至,在她指尖缭绕的血色符文下融化、重组,化作一柄造型狰狞、通体骨白的狭长弯刀。
“本尊,亲自来取。”
话音落下,她一步迈出。脚下血海骤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她身影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大离皇宫,午后。
洛倾城走在漫长的回廊里,步伐很慢。早上那场笨拙的“送礼”与“请示”,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张昭那句“你可以去忙你的事情”,让她无所适从。
廊道转角,她差点与一个人撞上。
对方反应极快,在她靠近的瞬间便已微微侧身,拉开了半步距离。那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穿着暗紫色的贴身劲装,外罩一件玄色轻纱长袍,面容清俊但异常苍白,气息幽深静谧,几乎与廊柱的影子融为一体。是慕予,或者说,“影”。张昭的分身之一,皇宫暗处的守护者。
影也在打量她。这个陌生女人,气息很强,炼虚期,而且带着一种与皇宫格格不入的、锋锐又茫然的矛盾感。不是敌人——陛下允许她在此,但也绝非朋友——陛下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数息。
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淡无波:“迷路了?”
洛倾城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老实说:“不知道去哪。”
影沉默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弥漫着一种……很低落的气息。“你不开心。”他陈述道。
洛倾城抬眼,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嗯。”
“因为陛下?”
洛倾城这次沉默了很久。“我……答应过会去找他。后来……没有。”她语速很慢,“他有危险的时候,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现在……他身边好像有很多人。”
影想起张昭偶尔独自凭栏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他基于所知,做出了推断。
“你现在在他身边?”影问。
洛倾城点头:“在。”
影:“他允许的?”
洛倾城再次点头。
影静默片刻,然后说:“那说明,你在他心里,还是有位置的。至少,他愿意让你留下。”
这话像一道微弱的光。洛倾城猛地抬头:“真的……吗?”
“陛下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厌憎之人在身边。”影说完,微微颔首,便如影子般滑入暗处消失。
留下洛倾城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两句话。一股混合着希望与勇气的冲动驱使着她,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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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紧闭着。
洛倾城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息,又敲了敲。
门内传来张昭平淡的声音:“进来。”
洛倾城推门而入。
张昭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奏章,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并未抬头。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身周勾勒出淡淡的光晕,却让他的侧脸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
洛倾城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昭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奏章上勾画着,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
“……我,”洛倾城张了张嘴,脑子里回响着影的话,鼓起勇气,“我想说……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我会努力……”
张昭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洛倾城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接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意味,“谁需要你接受了?”
洛倾城怔住。
张昭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仿佛穿透了她,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洛倾城,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或者我多需要你‘接受’现在的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因为我对‘曾经的洛倾城’,还存着一点可笑的、残破的念想。就算我真要喜欢,喜欢的也是记忆里那个会在雨夜对我说‘我会回来’的护卫,而不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让我感到陌生、甚至疲惫的洛倾城。”
洛倾城的脸色白了白。
“你问我为什么?”张昭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冰锥,“因为‘张昭’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楚羽’,是靠别的东西撑着的。那些东西里,没有‘洛倾城的守护’,只有‘洛倾城的缺席’。”
“你看着我,觉得愧疚,想要补偿。可你想补偿的,到底是死去的‘张昭’,还是如今这个强大的、让你觉得或许还能靠近的‘楚羽’?”
洛倾城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但她抓住了重点:他认为自己……“不干净”了?因为她的缺席,导致他不得不……“不干净”?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情商彻底宕机。她凭着本能,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书案。
张昭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洛倾城抬起手,似乎想碰他,又在半空僵住。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忽然绕过书案,伸手紧紧抱住了坐在椅中的张昭。
动作僵硬,却用力得指节发白。
张昭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颤抖,那不是情欲,而是一种孩童般的、不知所措的恐慌。
几息之后,他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现在够了吗?”
洛倾城身体一颤,缓缓松开了手,退后半步,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张昭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要是真的闲着没事做,”他说,语气恢复了淡漠,“从今天起,你就是大离的国师了。”
国师!要知道,唐糖已经是“帝师”。
洛倾城愣住了,她没理解这个头衔的意味,只是隐约觉得,这好像是一个……“位置”?
“……好。”她干巴巴地应道。
张昭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仿佛她已不存在。
洛倾城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有些恍惚地走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后,张昭放下笔,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感袭来。灵魂反噬的压力,似乎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
书架后的阴影一阵波动,唐糖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哎呀,真是感人。”她走到书案对面,自来熟地坐下,拿起一个果子把玩,“刚就在外面听着呢。我们陛下真是……心软?这种情况之下,还跟人家搂搂抱抱,还封国师?你这不像是在划清界限啊。”
张昭没理会她的调侃,闭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她敲门那会儿就在附近逛悠了。”唐糖咬了口果子,“我说,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有错,我也有错’?你错哪儿了?醒醒,你是受害者好不好!”
张昭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声音轻飘飘的:
“错在……我为了活下来,做了选择。那些选择,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如果我只是张昭,死在那个时候,或许就‘干净’了。但我选了‘楚羽’这条路……这条路本身,在某些人眼里,大概就是‘堕落’吧。促成这一切的原因里,有我自己的选择。”
唐糖嗤笑一声,语气尖锐:“疯了!人家把刀架你脖子上,你选了拿刀反抗,现在觉得自己拿刀是‘堕落’?是‘错’?张昭,你能不能清醒点?你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逼你不得不拿刀的人!”
张昭没有反驳,只是更显疲惫。
唐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莫名的恼火。她站起身:“算了,跟你这榆木脑袋说不通。我走了,你自己晕着吧。”
她摆摆手,身影一晃,便从书房里消失了。
张昭独自坐在椅中,许久未动。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撑住额头。
而此刻,御书房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是洛倾城。
她并没有真的离开。在混乱和茫然的驱使下,她又折返了回来,却恰好听到了门内后半段张昭与唐糖的对话。
她听到了唐糖尖锐的质问,听到了张昭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 “这条路本身……就是‘堕落’” ,听到了那句 “促成这一切的原因里,有我自己的选择”。
堕落……是因为……唐糖吗?她好像听到张昭话里隐含的意思,他走上这条路,与唐糖有关?是因为别无选择?
所以,他才觉得……自己“有错”?错在选择了活下去,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么……她的缺席,到底在这其中,占了多大的分量?是主要原因?还是……只是众多因素之一?
纷乱的思绪纠缠着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混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