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倾泻，将大离皇宫的巍峨殿宇浸染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张昭独自坐在寝殿外间的静室中，面前摆放着几枚刻画着繁复符文的玉牌。他指尖灵光微闪，将最后一道封印打入玉牌，然后起身，将它们分别放置在静室的四个角落，以及门窗等关键位置。
淡金色的微光从玉牌上漾开，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所有声音、气息、乃至灵力的细微波动，都被封锁在这方寸之地内。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与淡漠，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疲惫与……紧绷。
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陷入了沉睡。
然而，就在他呼吸平稳下来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静室内，明明已被封印隔绝的空间，忽然无端地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榻上“张昭”的身体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模糊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虚影，自他身体上缓缓“坐”了起来。
那虚影起初透明，迅速变得凝实，最终化作了另一个“张昭”。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形，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榻上的张昭沉睡的面容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苍白，而这个“坐”起来的张昭，嘴角却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眼间流转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邪气与玩味。他周身的气息并不强大，甚至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能窥破人心的幽暗。
他侧过头，打量着榻上沉睡的躯体，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啧啧，”他开口，声音与张昭一般无二，语调却轻佻而慵懒，“我的好昭昭，今天这场戏，演得可真是不错啊。”
榻上的张昭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平稳。
虚影张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充满了调侃：“不是都说了，不需要再去刻意收集那些‘天命’了吗？怎么，今天对着那姓洛的蠢女人，又是剖析心迹，又是‘我也有错’，最后还来个拥抱，封个国师……这一套连招下来，她心里那点悔恨、愧疚、还有那点死灰复燃的希望，怕不是又浓了好几分？这‘养分’，吸得可还舒服？”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沉睡之人的眉心：“明明挥挥手，你的神识就能覆盖全皇宫，那洛倾城和那个小影子在廊下嘀嘀咕咕，你真就‘听不见’？非得等人家鼓起勇气送上门，再上演这么一出欲拒还迎、往事不堪回首的戏码？嗯？”
虚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封的静室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我的好昭昭啊，之前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叫得最欢、下手最狠的，是谁呢？难不成是我一个人，就把‘武瑶汐’‘凌月瑶’‘玉清霜’……还有后面那一串名字，都给‘处理’好了？”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念出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空气似乎都冰冷一分。念完后，他歪着头，看着毫无反应的沉睡者，笑容变得有些恶劣。
“现在倒好，装得一副冷心冷情、身不由己、甚至还有点‘自我厌弃’的圣人模样。把所有的‘因’都推给‘不得已’，把所有的‘果’都自己‘愧疚’地背起来……这姿态，可真是又当又立，漂亮极了。难怪连唐糖那种精明的女人，有时都摸不透你到底在想什么。”
虚影起身，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就算再发生当年类似的事情，需要有人去‘做选择’，去‘不干净’，去‘堕落’……我又不吃亏。毕竟，我和你不一样。”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你连获取力量，都要给自己找好‘复仇’、‘生存’、‘不得已’的理由，却不愿意直视，你现在还愿意接触周如韫的转世——哦，对，现在叫洛倾城——难道不就是为了得到她背后那份‘天帝境’的潜在因果与助力吗？说什么旧情，念什么过往……自欺欺人，累不累啊？”
“现在这个局面，不正是你当初算计的一部分吗？利用她们的执念、愧疚、爱恨，来浇灌你自己。只是现在，‘肥料’似乎有点不听话，开始反过来影响‘园丁’的心态了？”虚影轻笑，“不过没关系，我挺喜欢看你这副纠结的样子。白天演给所有人看，晚上……就演给我看吧，我也是没想到，本来是我掌权的身体，现在变成你掌权。还搞个四象术。”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在沉睡的张昭身上流转，又似乎在透过重重宫墙，看向更远处。静室里，只剩下两道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别的身影，在封印的光晕中沉默对峙。
时间悄然流逝。
………………
距离寝殿不远的一处偏殿屋顶，洛倾城孤身坐着。
被封为国师的茫然还未散去，白日里张昭的话语、唐糖的嘲讽、以及自己心中翻腾的混乱，让她根本无法静心。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她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来到了这里，能远远望见张昭寝殿的方向。
月光清冷，夜风微寒。
她心中烦躁，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嗡——
一丝极细微的空间波动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虚之界“天锁”的能力之一——“锁音定隙”。并非强力的封锁，而是像蜘蛛布下最纤细的感应丝，将特定方向、特定距离内的声音波动，“锁”定并传导回来。范围有限，精度极高，且极难被寻常感知察觉。
她本无意窃听什么，只是心烦意乱下一种无意识的举动，丝线般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朝着寝殿方向延伸。她知道张昭寝殿必有防护，本不抱希望，只是那无形的“锁”甫一接触到寝殿外围，竟未遇到想象中的强大阻隔，反而像是碰触到了一层虽然严密、却更侧重于“对内封锁”的屏障。
她的“锁”小心翼翼地攀附上去，并未试图突破，而是像水银般顺着屏障的纹理寻找极其微小的、可能存在的“缝隙”。天锁的特性在于“锁定”与“传导”，而非暴力破坏。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或许是屏障能量周期性流转的瞬间薄弱点，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锁链”渗透了进去。
然后，断断续续、模糊却又清晰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识海。
“……演得可真是不错……”
“……不需要天命……拥抱，封个国师……这‘养分’……”
“……之前做那些事情……叫得最欢……是谁？”
“……武瑶汐……凌月瑶……玉清霜……”
“……装得一副……又当又立……”
“……还能撑多久？”
“……我和你不一样……自欺欺人……”
“……接近人家……不就是为了……天帝境的助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洛倾城的脑海！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呼吸停滞，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那声音……是张昭！可那语调、那内容……截然不同！充满了邪气、嘲讽、洞悉和……赤裸裸的恶意！
两个他？
现在这个……不是本来的他？
他对我……是为了……周如韫的助力？天帝境的因果？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恐怖真相，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虚之界传来的声音还在断续响起，她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巨大的轰鸣声在她颅内炸响。
就在她心神失守，与那缕“锁链”的联系都开始剧烈波动，即将被屏障察觉或自行崩断的刹那——
“哟，大半夜不睡觉，跑屋顶上吹风呢？我们新任的洛大国师？”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边响起。
洛倾城浑身剧震，骇然转头，只见唐糖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她身旁的屋脊上，一手托腮，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促狭与探究。
“啊！”洛倾城低呼一声，心神剧荡之下，与寝殿那边“锁链”的联系瞬间彻底切断。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脸色煞白，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唐糖眨了眨眼，凑近了些，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瞥了一眼寝殿的方向，笑意加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我看到你在这儿发呆，就过来看看咯。不过……你刚才表情很精彩哦，聚精会神的，在‘听’什么呀？我也要听！”
洛倾城心脏狂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移开目光：“没……没什么。只是睡不着。”
“是吗？”唐糖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她盯着洛倾城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不再追问，转而用一种了然又略带嘲讽的语气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不过……看你这副被吓到的样子，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她不知道张昭体内的异状，只以为是洛倾城可能探听到了张昭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计划。
洛倾城抿紧嘴唇，不答话。
唐糖耸耸肩，也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曲线在月光下一览无余。然后，她俯视着仍坐着的洛倾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而尖锐：
“不过话说回来，洛姑娘，你知道吗？”
“最开始那几次‘合作’的时候，他可没现在这么‘配合’呢。扭扭捏捏，心不甘情不愿的，好像谁逼他似的。”
“但后来嘛……就‘乐意’多了。毕竟，奖励更‘丰厚’了嘛，是吧？”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蜜糖的毒刺，轻轻巧巧地扎向洛倾城最痛的地方——她缺席的那些年，张昭与别人发生的、她所不知道的“交易”与“经历”。
月光下，唐糖的笑容明媚又恶毒：“所以说啊，有些人呢，嘴上说着保护，结果人没了。顶着个‘顶尖修仙者转世’的名头，听起来吓人，实际上有什么用呢？连自己‘天定’的人都护不住，让他落到需要跟别人做交易、走‘捷径’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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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倾城猛地抬起头，这次，眼中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反复刺痛后的茫然与执拗。她抓住了唐糖话里一个陌生的词：
“天定……之人？那是什么？”
唐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不知道，随即又露出了那种“看好戏”的兴奋神情。
“哎？他没告诉你吗？”唐糖故作惊讶，随即笑得更开心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天定之人’嘛，简单说，就是天道给你配好的，命中注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个伴侣。是为了弥补上一世未尽的缘分，也是为了续上这一世最深的羁绊。按道理讲，那个人，从灵魂到命运，都该是属于你的才对。”
她看着洛倾城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苍白的脸色，满意地补充道：
“不过看样子，你们这‘天定’的缘分，好像有点坎坷啊。一方跑没了影，另一方嘛……啧，路好像走歪咯。”
说完，她不再看洛倾城彻底僵住的表情，轻盈地纵身一跃，像只夜蝶般融入黑暗，只留下几声轻笑，随风飘散。
屋顶上，只剩下洛倾城一人。
夜风呼啸而过，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窃听到的诡异对话……
唐糖意有所指的嘲讽……
“天定之人”的真相……
张昭体内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他”……
以及，那指向“天帝境助力”的冰冷算计……
所有的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组合，指向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模糊却又恐怖的轮廓。
她怔怔地望向那座被封印笼罩的、静谧的寝殿，第一次觉得，那熟悉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