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是从虚之界直接召出的。
通体由万载玄冰雕琢,晶莹剔透,寒气氤氲成雾,将寝殿的温度都压下了几分。棺内,静静躺着一个人影。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少年般的纤细,只是线条更柔和,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玉石般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没有。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衣袍,长发未束,铺散在身下,像一尊沉睡的、易碎的瓷器。
这便是张昭最初的那具身体,天生无漏之体。
洛倾城站在冰棺旁,垂眸看了片刻。然后,她抬手,五指虚按在冰棺之上。炼虚期尊者庞大的神念与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玄冰开始发出细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却不是破碎,而是将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生机”与“躯体活性”,以一种精妙绝伦的方式,缓缓唤醒、激活。
同时,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点在榻上张昭的眉心。
一缕缕淡金色的、炽热的光晕,从他眉心、丹田等几处大穴被强行抽出。那是纯阳圣体碎裂的“阳源枢”中残存的、最精纯的先天阳源精华。它们像是被驯服的金色火苗,在洛倾城指尖缠绕、凝聚,随即被她引导着,隔空注入冰棺内那具无漏之体的对应位置。
这不是简单的转移,而是炼化与融合。她的灵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与熔炉,将狂暴的阳源之力反复锤炼、提纯,剔除了所有与纯阳圣体绑定的“个人印记”和驳杂属性,只留下最根本的、滋养肉身与魂魄的“阳和本源”,然后一丝丝、一缕缕地编织进无漏之体天生通明无瑕的百脉与根基之中。
过程缓慢而寂静。
榻上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更加苍白、衰败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柴薪。而冰棺内的身体,那冰冷的玉石般的肌肤下,开始泛起极淡的、健康的血色,紧闭的眼睑下,眼珠似乎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连带着那过于纤长的睫毛,也仿佛沾染了一丝生机。
当最后一点金色光晕彻底融入无漏之体,冰棺的棺盖无声滑开。
洛倾城收回双手,气息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但她眼中暗紫色的光芒却亮得惊人。她将榻上那具已然灵气尽失、道基半毁的纯阳圣体轻轻移到一旁(并未丢弃,而是以灵力护住心脉,置入另一道封印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冰棺内那具融合了阳源、焕发出微弱生机的无漏之体,抱了出来。
入手很轻。比她预想的还要轻,骨架纤细,腰肢仿佛一折就断。与她熟悉的那具挺拔、坚韧、充满爆发力潜能的纯阳圣体截然不同。
她将他放在榻上,与自己相对而坐。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将自己的精血混着一缕本源魂力,化作一个繁复的紫色符文,缓缓印入。
移魂返魄,溯本归源。
这并非夺舍,而是引导、接引那本就属于这具躯壳的魂魄,从破损的“临时居所”,回归它诞生的“故园”。过程伴随着灵魂层面的剧烈撕扯与重构的痛苦,即便在昏迷中,那具新身体的眉头也紧紧蹙起,发出细微的、幼兽般的呜咽。
洛倾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直到那紫色符文彻底没入眉心,新身体的颤抖缓缓平复,呼吸从微弱变得悠长平稳,她才缓缓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完成了。
她静静地看着榻上焕然一新的“张昭”。身高矮了不止一头,肩膀窄了,手脚都小了一圈,躺在那宽大的龙榻上,显得更加孤零零的。唯有那张脸,在融合了阳源后,褪去了死寂的苍白,透出莹润的玉色,眉眼间的轮廓在柔和之余,依稀能看出属于“张昭”的那份清俊,只是被少年感的稚嫩冲淡了许多。
洛倾城伸出手,指尖拂过他新生的、色泽淡粉的唇瓣,又碰了碰他鸦羽般的睫毛。
“很快,”她低语,“你就会醒来了。”
她起身,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外间,开始处理堆积的奏折。以她的神念和手段,批阅这些凡俗政务轻而易举。她甚至模仿了张昭的笔迹和口吻,将几件紧要的事处理得滴水不漏。殿外侍立的宫人和偶尔前来禀告的重臣,只当是陛下仍在静养,由国师代为理政,无人敢质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暮色四合时,内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痛苦和茫然的吸气声。
洛倾城放下朱笔,走了进去。
榻上的人醒了。
他正试图坐起来,动作却异常笨拙迟缓,手臂撑起身体时,明显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明显小了一圈、骨节纤细的手掌,又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肩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陌生的试探和震惊。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洛倾城。
那双眼睛里,最初是未散的懵懂和雾气,但在看清她的瞬间,雾气被一种急速攀升的、炽热的情绪焚烧殆尽——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他自己都点燃的愤怒。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绷得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急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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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般的微哑,带着颤抖,“你……干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毫无力量,甚至因为声音的失控和身体的颤抖,显得有点可笑。
洛倾城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现在比他高太多了,这种视角的转变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满足。
“如你所见。”她语气平静,“纯阳圣体阳源已碎,不堪再用。我为你换回了更适合你魂体、也更易修复的本源之躯。并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将纯阳圣体残存的阳源精华炼化,融入了这具身体,虽不及原本,但对你日后修行亦有裨益。至少,它不再像以前那般‘娇贵易碎’。”
她说得条理分明,甚至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客观。
“益?……益处?!”榻上的张昭,或者说,此刻掌控着这具新身体、情绪几乎崩溃的“前台”,猛地提高了声音,但那微哑的嗓音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小兽虚张声势的呜咽,“谁要你换了?!谁准你换了?!我原来的身体呢?!我……”
他挣扎着想下榻,脚刚沾地,却因为不适应这具身体的高度和重心,加上情绪激动,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
洛倾城伸手,轻而易举地扶住了他。她的手臂揽住他细瘦的腰肢,几乎能完全环住。这个认知让她眸色深了深。
“别乱动。”她将他按回榻上,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新身体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我为什么要适应这个?!”他被按回去,屈辱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不是要哭,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憋屈烧出来的,“这么矮!这么……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具身体的纤细和无力,那股郁气在胸口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可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骂,怎么表达这滔天的怒火和荒谬感,最终只能徒劳地低吼,“洛倾城!你疯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连像样的骂人话都组织不出来的样子,洛倾城心底那股奇异的满足感愈发清晰。这样的他,鲜活,生动,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无法隐藏。
比起那个冰冷沉默、拒人千里的‘本尊’,这个会怒、会吼、会无助地发抖的“张昭”,显然……更让她有真实触碰的感觉。
“我想让你好。”她回答,伸手想去碰他气得发红的脸颊。
他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抗拒。“别碰我!”
洛倾城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也没有收回。她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愤怒和抵触,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躲起来的‘本尊’,此刻是不是也在看着,看着“自己”如此失态,如此……无能狂怒。
“朝政之事,在你适应身体之前,我会暂为代管。”她转换了话题,语气不容置疑,“你安心休养即可。”
“你……”张昭又是一口气堵在胸口。连权力,他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存在和价值的东西,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拿走了。
他死死瞪着她,胸膛起伏,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打不过,骂不出,连下床走路都可能摔倒。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头彻尾的绝望和无力感,混杂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洛倾城又看了他片刻,似乎确认了他除了生气别无他法,这才转身。
“我会让人送适应性的丹药和功法过来。”她走向外间,声音传来,“好好休息,阿昭。”
殿门轻轻合上。
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宽大得离谱的龙榻上,对着自己那双陌生又无力的小手,对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冷香和药味。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冷的空洞。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还在因为余怒和不适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平静、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另一个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别气了……】
【让你应付个人,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住。】
张昭的身体骤然僵住。
是‘他’。
那个一直躲着、冷眼旁观一切的……
(而此刻,已经走到外间、看似在批阅奏折的洛倾城,指尖微微一顿。她似乎感应到了那极其细微的、源自同一魂魄深处的波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