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冰冷的讥诮如同淬了冰的针,刺入张昭混乱的脑海。
他埋在膝间的脸猛地抬起,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红意和屈辱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另一个自己”背刺的震惊和更深的怒火。
‘你……!’他在心里怒吼,但声音堵在胸腔,无法像对方那样直接在意识里传递。他只能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试图用强烈的情绪去‘碰撞’那个存在。
【怎么,又气了?】那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阳源被毁,身体被换,朝权被夺。除了在这里气得发抖,你做了什么?提醒过你她居心不良,你听了吗?】
‘我……我怎么知道她会这么阴毒!直接毁掉阳源枢!’张昭在意识里激烈反驳,愤怒中夹杂着委屈,‘那是纯阳圣体!她怎么敢!而且……而且这身体…况且那是你惹的祸吧?’
【这身体怎么了?】另一个意识声音里讥诮更浓,【无漏之体,天生近道,融合了提炼过的阳源精华,基础比那具半废的纯阳圣体只好不差。除了矮点、看着稚嫩些,哪里亏了?值得你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至于你说我惹的祸怎么了?当初的记忆你没有吗?】
‘矮点?稚嫩些?!’张昭几乎要气疯了,这轻飘飘的评价彻底点燃了他,‘这是一点吗?!这让我怎么见人?!还有,这身体感觉……感觉太奇怪了!更何况,当初是……’他难以形容那种过于敏锐的感知和肌骨间陌生的轻盈与……某种令他不安的脆弱感。
【五感通明,灵觉敏锐,是无漏之体的特性。习惯就好。总比之前那具被天锁和魂伤弄得死气沉沉、动不动就吐血的身体强。】另一个意识的回应依旧冷静到冷酷,【至于见人?你现在见得着谁?洛倾城巴不得你谁也别见。】
张昭被噎得说不出话。是,他现在连这寝殿都出不去。一股更深的憋闷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你呢?’他忽然问,声音在意识里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期盼,‘你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另一个意识反问,【出去跟她理论?告诉她你其实‘更麻烦’,让她换个方式折腾?】
‘至少……至少你能做点什么!’张昭有些语无伦次。
【做什么?】那意识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可笑,【魂魄被天锁钉死在这具新壳子里,重伤未愈,外面守着个炼虚期、执念入骨的疯子。硬拼?嫌她‘照顾’得不够周到?】
张昭沉默了。现实冰冷而绝望。
‘那……那就这么算了?让她为所欲为?’他不甘心。
【等。】另一个意识只回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时机。等她松懈,等伤势恢复一点,等天锁出现哪怕一丝缝隙,或者……】那声音顿了顿,【等别的‘变数’进来。盯着这里的人,不止她一个。】
张昭怔了怔。他想起林妙可那玩味的目光,想起唐糖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和身上过于宽松的衣物,一种强烈的不安再次袭来,‘在这之前……她要是……要是再……’他难以启齿。但记忆里洛倾城那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触碰、禁锢,以及她看着自己时那幽深得令人心悸的眼神,让他从脊椎骨里冒出寒气。
另一个意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冰冷的警告:
【……管好你自己。别去招惹她,更别……让她有理由用更‘彻底’的方式‘标记’你。】
‘什么……意思?’张昭心头一跳。
【意思就是,】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麻烦的语气,【这具无漏之体,感官神经比之前那具发达得多,对灵力、气息、乃至……某些接触的感知和反应,都会放大。你若不想体验什么‘额外’的、无法控制的‘感受’,就离她远点,至少,别让她找到借口更进一步。我好不容易才……啧。】
那声音没说完,但张昭听懂了。另一个自己是在警告他,这身体太“敏感”,更容易被外力影响和……侵入。洛倾城如果再做些什么,带来的可能不止是屈辱,还有更难以承受的身心冲击。
‘那你带我走!’张昭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你不是有办法吗?我们离开这里!’
另一个意识似乎被他这话逗乐了,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嗤笑。
【走?】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般的惫懒,【急什么。我现在……累得很。那疯子抽阳源、移魂魄的手段不简单,我也得‘休息休息’。况且……】
那声音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好戏才刚开始。这么早退场,多可惜。】
说完,那意识的存在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隐在识海深处,留下张昭一个人,呆坐在空旷冰凉的寝殿里,咀嚼着那句“好戏才刚开始”和未尽的警告,浑身发冷。
他抱紧了自己。这具新身体似乎真的格外畏寒,也更清晰地感受到锦缎的纹理、空气的流动,乃至……殿外远处,洛倾城平静翻阅奏折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每一种感知都被放大,无所遁形。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不仅是一个更脆弱的囚笼,也可能成为一个……更敏感的刑具。
而与此同时。
外间,洛倾城批阅奏折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内殿的方向,暗紫色的眸子里流光微转。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不同于往常“张昭”的魂力波动。那波动更加内敛,更加……冰冷沉寂,一闪而逝。
是‘他’吗?
终于……有反应了?
是因为这具新身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幽深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看来,她的“方法”奏效了。
逼出一个,自然就能引出另一个。
她有的是耐心和时间,慢慢来。
至于这具新身体……她目光微暗。无漏之体,感官通明。这既是优点,也是……弱点。它会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一切,包括她的存在,她的触碰,她的……气息。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让他无处可逃,从身体到灵魂,都一点点熟悉她,习惯她,最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心情似乎不错。
而内殿的张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只觉得那冰冷的警告和另一个自己不负责任的“休息”宣言,让他陷入了更深的不安和孤立无援中。
直到深夜,洛倾城处理完所有政务,再次走进内殿。
她看着蜷缩在榻上、似乎已经疲惫睡去的少年身形,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榻边,静静看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散在枕边的、鸦羽般的长发。
睡梦中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洛倾城眼底暗紫流转,缓缓收回了手。
“好好睡吧,阿昭。”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熄了灯,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的软榻上合衣躺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仿佛只是寻常就寝。
黑暗中,榻上的张昭,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根本没睡着。
他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属于她的清冷香气,甚至能感觉到她目光曾停留过的、发梢被触碰的那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