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时,宫道两侧已挂起串串花灯,暖黄光晕漫过青砖,映得洛倾城的白发泛着柔和的浅银。她牵着张昭的手腕往前走,指尖刻意放轻了力道,与白日里的掌控截然不同。
“今日宫外办灯火会,宫里也摆了花灯,带你去看看。”洛倾城的声音比往常软几分,紫袍衣角扫过地上零星的灯影,脚步慢下来迁就他的步调。
张昭垂着眼,月白锦袍的下摆被风拂动,瘦小的身子走在漫天暖光里,愈发显得单薄。他本没什么兴致,只觉得又是洛倾城的一场掌控,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花灯映入眼帘——圆的、方的,绘着花鸟鱼虫,缀着细碎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心口忽然莫名一滞。
这灯火,太晃眼了。
魂海深处,向来沉寂的竟也没了动静,不是刻意憋着,是真的愣住了。那些暖黄的光落在眼底,像撞开了尘封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快得让他来不及细辨,只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忪,竟忘了此刻该憋着怨怼,忘了洛倾城还在身侧。
张昭能清晰察觉到这份同步的愣神,心底诧异——这人竟也会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漫天花灯,眉眼间不自觉染上几分茫然,少了往日的隐忍与紧绷,倒显出几分少年气的怔忡。
洛倾城恰好转头看他,撞进他眼底的茫然,指尖猛地收紧,随即又松了松,眼底翻涌着狂喜与笃定,连头顶天命金光的暗紫都淡了几分。是了,是这个模样,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怎么会忘?
那年文相府的小院,她从九天坠落,砸进湖心时浑身是伤,意识混沌,只记得刺骨的湖水和陌生的气息。被仆人捞上来时,她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白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周身灵力溃散,像个无根的孤魂。
然后就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好奇,凑在她面前问:“你怎么是白发?你是仙人吗?”
那时的张昭还是文相府二公子,没分裂,没登基,不过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青衫,眉眼干净,手里还攥着没背完的典籍——本该学着女尊世界男子该会的温婉仪态,等着日后择一强者依附,可他偏偏性子执拗,学不来那些柔顺,被先生罚在院里背书,错过了当年的灯火节。
洛倾城那时刚醒,不懂人间的规矩,不懂何为男女尊卑,更不懂何为情感,只觉得眼前这少年眼睛很亮,像坠了星子。她愣了好久,才傻傻地、带着几分高冷的木讷,吐出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被她这模样逗笑,蹲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这是文相府啊,我是张昭。方才看见一颗流星砸进湖里,竟是你。今日是灯火节,外头可热闹了,可惜我要背书,去不了。”
后来她便在文相府留了下来,看着他被逼着学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看着他偷偷练剑,看着他望着宫外的灯火发呆,说总有一天要凭自己的本事,不用靠着谁,也能去看遍每一年的灯火会。
那些日子是她混沌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后来懂得喜怒哀乐、懂得执念与占有,甚至堕入偏执的开端。她欠他的,何止是后来的磋磨,更是当年没能陪他去看的那一场灯火,是他年少时没能顺遂的心意。
如今再看眼前人,身子换了,性子被磨了,可望着灯火时这愣怔的模样,和当年文相府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连魂海深处那个难哄的,都失了声息,想来也是被这灯火勾了记忆。
洛倾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张昭发间的一片灯花,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再没半分强制掌控的戾气。她望着他茫然的眉眼,声音软得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你记起来了,是不是?记起当年的小院,记起……那年的灯火节。”
张昭猛地回神,眼底的茫然褪去,只剩慌乱的屈辱——他竟对着这些花灯失了神,忘了自己如今是阶下囚,忘了这具身子的难堪。他下意识往后退,想躲开她的触碰,却被洛倾城轻轻扣住肩膀。
力道很轻,带着怕碰碎他的谨慎。
“我没逼你记。”洛倾城连忙开口,见他眉头蹙起,眼底又染上冷意,顿时慌了,连忙收敛了所有气息,竟难得认了怂,“我就是……就是想补偿你。当年没能陪你去看灯火,如今我陪你,年年都陪你,好不好?”
她怕他又摆出那副奶凶的冷脸,怕他不说话,更怕他把那些记忆彻底封起来。她偏执地换他身子,封他灵力,把他困在身边,从来都不是为了折辱他,只是想把当年错过的、亏欠的,一点点补回来。她只想让他乖一点,别再想着过往的颠沛,别再想着挣脱,就留在她身边,看岁岁年年的灯火。
张昭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她落在自己肩头的手。那双手是炼虚尊者的手,能翻云覆雨,能执掌生死,此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能感觉到,魂海的依旧没出声,却没了往日的怨怼,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像是也陷在了那些久远的记忆里。
风又起,花灯摇曳,银铃轻响。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洛倾城的白发与他的月白锦袍相映,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洛倾城见他不恼也不说话,胆子大了些,轻轻牵起他的手,往花灯更浓处走,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看那盏荷花灯,和当年文相府湖里的荷花一样。还有那盏流星灯,像不像当年我砸下来的时候?”
张昭任由她牵着,没挣开。瘦小的手掌被她握着,暖意从指尖传过来,顺着共享的神经,连魂海的都能清晰感觉到。
只是没人说话。
一个是碍于傲骨,羞于流露半分动容;
一个是碍于执念,不敢再多说半句,怕惊碎这难得的平静;
还有一个藏在魂海,愣过之后只剩沉沉的钝痛——原来那些被辜负的岁月里,竟真的有过这般暖的光。
宫墙上的花灯映着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当年落在湖心的那颗流星,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解不开了。
(能坚持到这里的人,我只能说你做什么也会成功,我自己都属于是单纯就是闲着,所以一直往后写,但我真没想到还有人闲着,一直往后看( 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