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寝殿,唯有案头一盏琉璃灯燃着暖光,映得满室昏黄。张昭侧身蜷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日里洛倾城递来的兔子灯,灯骨是温润的白玉,触手生暖,倒和当年文相府里那盏粗制的木灯判若云泥。
他睡不着。
灯火会的暖光还在眼前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被花灯勾得翻涌不止。穿越而来的茫然,文相府里的格格不入,满院男子皆是温婉顺从,唯有那个从天而降的白发少女,和他一样带着“异类”的孤单。那时的委屈与不安,好像都能对着那个不懂情绪的人说,哪怕她只会愣愣地听着,也成了这异世里唯一的慰藉。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紫袍衣角扫过青砖,带着洛倾城独有的冷冽气息,却比白日里淡了太多,像是怕惊扰了他。张昭没回头,依旧攥着那盏兔子灯,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是她,这满宫都是她的掌控,她从不需要刻意掩饰行踪。
洛倾城没靠近榻边,只在案前坐下,白发垂落肩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琉璃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偏执的眸子里少了几分暗紫,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她静坐着,没说话,殿里只剩灯花噼啪的轻响,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当年你蹲在院里哭,说先生罚你跪,手板打得疼。”良久,洛倾城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疼,只看着你红了眼眶,心口就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张昭的指尖顿住了。
魂海深处的“张昭”也没了动静,不是憋着怨怼,是真的被这话勾得心头一沉。当年的画面清晰得像是昨日,他跪得膝盖发麻,手心火辣辣地疼,看见她站在廊下,就忍不住扑过去哭诉,说着这世道的不公,说着自己学不会那些温顺仪态的憋屈。那时的他,不过是找个能听的人,却没想过,那句抱怨会被她记这么久。
“你说,以后会保护我,不让我再受苦。”洛倾城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承诺,却把这话刻在了心里。我以为跟着你,就不会再孤单,可我没护住你。”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榻上的身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偏执:“看着你离开文相府,看着你颠沛流离,看着你硬生生分裂成两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你抓回来,换了身子,封了灵力,我怕再松开手,你就彻底消失了——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孤单人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张昭心底紧绷的傲骨。
他何尝不是孤单?穿越异世,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有个算得上同道的人,却终究是错过了。后来登基为帝,坐拥天下,可身边再没一个能懂他骨子里那份“不守规矩”的人,再没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哭诉的人。如今被困在这具弱小的身子里,这份孤单更甚,哪怕身边跟着一个偏执掌控他的人,竟也比从前的孤家寡人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牵绊。
魂海的“张昭”依旧沉默,却没了往日的戾气。张昭能清晰感觉到,那人此刻和他一样,被这份跨越多年的孤单缠得心口发闷——当年两人相依为命的孤单,成了如今彼此禁锢的枷锁,可笑又可悲。
张昭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案前的洛倾城。
瘦小的身子裹在月白锦袍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了往日的隐忍与冰冷,只剩几分未散的茫然与怅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眉眼绷得笔直,眼神却没了往日的奶凶锐利,反倒带着几分沉沉的疲惫。
这模样落在洛倾城眼里,让她瞬间慌了。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踉跄,却不敢靠近榻边,只攥着衣角,眼底满是慌乱:“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
她怕他这样沉默,怕他把那些记忆和孤单都憋在心里,怕自己又把他逼得封闭起来。她宁愿他奶凶狠瞪她,宁愿他冷言冷语怼她,也不愿见他这般死寂的模样——她真的怕把他玩坏了,怕这唯一懂她孤单的人,再也不理她了。
张昭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盏兔子灯递了过去。
灯光映在他纤细的指尖,暖黄的光晕落在洛倾城的白发上,竟添了几分柔和。洛倾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盏灯,又看向他的眼睛,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灯。
触手温润,和当年那盏木灯的触感截然不同,可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却像是跨越了岁月,精准地落在了心底。
“当年……没看完的灯火。”张昭终于开口,语调冷硬里掺着几分平淡,是他的帝王威严,混着“张昭”的沉稳疏离,是独属于完整张昭的语气。
洛倾城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握着兔子灯,指尖颤抖得厉害,却笑得像个当年刚醒的傻姑娘,眼底没了偏执,没了戾气,只剩纯粹的欢喜与庆幸。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我陪你看,岁岁年年,都陪你看。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再也不让你孤单了。”
张昭没应声,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她。
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两盏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坐于案前,一个卧于榻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把当年文相府小院里的孤单,都揉进了这满室的暖光里。
魂海深处的“张昭”轻轻叹了口气,没吐槽,没怨怼。他能感觉到,心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不是痛苦,不是屈辱,是带着暖意的怅然,顺着魂脉凝成细碎的暖金色天命,缓缓落进魂海——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不靠煎熬换来的天命。
洛倾城坐在案前,握着那盏兔子灯,一夜未眠。她不敢靠近,只静静守着,像当年守在被罚跪的他身边那样,笨拙地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知道,他还没原谅她,他的傲骨还在,他的怨怼也还在。可没关系,她有一辈子的时间补偿,有一辈子的时间,陪着他,把那些年错过的孤单,都一点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