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寝殿外便飘来淡淡的槐花香。
张昭是被这香气扰醒的,睁开眼时,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边,暖得有些晃人。昨夜洛倾城终究是没走,就坐在案前握着那盏兔子灯,直到天光微亮才伏在案上浅眠,白发散落肩头,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易碎的柔和。
他没动,静静看着那抹紫袍身影。魂海深处的“张昭”也醒着,却异常安静,没有往日的嗤笑或怨怼,只剩一缕淡淡的槐香顺着共享的嗅觉漫进来——这味道,太像当年文相府小院里的老槐树了。
不知过了多久,洛倾城醒了,抬头撞见他的目光,眼底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慌乱,连忙直起身,生怕惊扰了他:“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张昭没应声,只是缓缓坐起身,赤着脚踩在金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却没像往日那般觉得不适。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槐香更浓了,顺着风涌进殿内,抬眼望去,宫墙根下那棵新栽的槐树,竟已开得满树雪白。
“我让人移栽来的,和文相府那棵一样。”洛倾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当年说,槐花开时,风一吹满院都是香,最是惬意。”
张昭指尖抵着窗沿,没回头。当年他确实说过,那时候被罚完跪,总爱蹲在槐树下吹风,洛倾城就默默陪在旁边,不懂说话,却会学着他的样子,捡落在地上的槐花瓣。那时的风里,也是这样的香,混着少年人的委屈与懵懂的陪伴,成了异世里难得的甜。
魂海的“张昭”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没了戾气,反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倒是还记得挺清楚。”
这是洛倾城在侧时,他第一次主动出声,却没敢露太多情绪,只浅浅一句,便又归于沉寂。张昭心底了然,这人终究是被这槐香勾了旧绪,嘴上硬,心里却早被那点年少的羁绊缠得松动。
“灶上温着桂花酿,是按当年的法子酿的。”洛倾城缓步走到他身边,不敢靠太近,只递过一盏青瓷杯,“你当年偷偷想喝,却被先生抓着背书,没来得及尝。”
青瓷杯触手温热,琥珀色的酒液晃着微光,甜香混着槐香漫开。张昭盯着杯中酒,指尖微微蜷缩,当年的遗憾像被这香气勾了出来——那时他看着下人提着酒坛走过,馋得不行,却只能乖乖背书,还跟洛倾城说,等以后自由了,一定要喝个够。
他接过酒杯,没犹豫,仰头抿了一口。清甜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顺着丹田散开,竟压下了天锁残留的钝痛。魂海的“张昭”也同步尝到了滋味,喉间似是滋味,喉间似是也泛起淡淡的甜,没再说话,只任由那暖意顺着魂脉蔓延。
洛倾城看着他抿酒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却不敢多言,只陪着他站在窗边,看满树槐花落。风一吹,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月白的衣摆上,落在她的紫袍肩头,像极了当年文相府小院里的光景。
“当年你总捡槐花瓣,说要做成香囊。”洛倾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后来没做成,就被先生叫去学规矩了。”
张昭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落下的槐花瓣粘在指尖,触感柔软。他想起当年确实攒了好多花瓣,最后却因为被罚,尽数散在了院里。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纹路。
洛倾城见他不恼,胆子大了些,伸手也捡起一片,递到他面前:“要不要再试试?我给你寻了绢布,就放在案上。”
张昭抬眼看向她,眼底没了往日的冷硬,也没有奶凶的锐利,只剩几分沉沉的平静。他盯着她递来的槐花瓣,又看向她眼底的期盼,终究是没拒绝,接过了那片花瓣。
两人坐在案前,一时间竟没了言语。洛倾城笨拙地学着当年的样子,帮他分拣槐花瓣,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便立马缩回,生怕惹他不快;张昭则安安静静地挑拣着,瘦小的手指捏着雪白的花瓣,动作轻柔,竟有几分当年少年人的模样。
殿内只有槐香与酒香交织,灯花噼啪的轻响都成了点缀。张昭没说话,洛倾城也没多问,却比往日任何一次刻意的讨好都要安稳。
魂海的“张昭”看着这一切,没吐槽,没算计,只任由那清甜的暖意裹着细碎的槐香,凝成暖金色的天命,缓缓落进魂海。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日复一日的禁锢里,也不全是屈辱与痛苦,那些被尘封的年少时光,那些跨越岁月的孤单羁绊,终究是成了刻在魂魄里的印记,挥之不去。
张昭将挑好的槐花瓣放进绢布,指尖刚要收拢,洛倾城却伸手帮他拢了拢边角,指尖的暖意触到他的手背,轻柔得不像话。他下意识想缩手,却顿住了,任由她帮着系好香囊。
“这样就好了。”洛倾城看着他腰间挂着的素白香囊,眼底满是欢喜,像得了赏赐的孩子,“和当年你想做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昭低头看着那香囊,槐香从绢布里透出来,淡而绵长。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转身走到窗边,任由风拂动香囊,带着槐香飘向远方。
洛倾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映在漫天槐花香里,心底满是笃定。她知道,他依旧有傲骨,依旧记着怨怼,依旧想着挣脱。可没关系,就像这槐香,日子久了,总会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她欠他的,她会用一辈子来还;他心里的结,她会用岁岁年年的槐香、灯火与暖意,一点点解开。
风又起,满树槐花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像把当年那段孤单又温暖的岁月,轻轻裹进了这深宫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