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满天星斗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只有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映得地面如洗。后府深处,待月亭边,段红玉立于月光下,纤影静立如兰。
方才她在屋中默默垂泪,几名贴身侍女低声劝慰,语气温柔,心思细腻:“小姐,老爷向来刚烈,怒则如火,但气头上的话哪里可信?毕竟是亲生的,狼虎不食子。老爷醒悟之后,自会悔过。”
“小姐若真心伤了身子,不但老夫人要心痛,老爷也会后悔终生。”
红玉轻咬唇角,未语,只是将眼泪拭去。待得夜深三更,府中静寂,丫鬟们各自退去安歇,唯余四位最亲信的侍女陪她来到待月亭。
月光泻落在石板上,微风拂过荷池,泛起阵阵涟漪。红玉看着那清冷的月色,心头一阵苦涩。她未言一语,只将香案摆开,在月下焚香燃烛,披发执剑,步履间画出星罡步斗之阵。
她仰望夜空,语声低缓却坚定:“诸天神只,今日我借术移营,救回元帅狄青,非因图名图利,实因信守我与狄龙之约。愿以此信行,请众神见鉴。”
一张道符燃尽,烈焰升腾中忽地响起一声惊雷。风自山隙卷来,碎石飞扬,尘沙漫天,夜幕骤暗,乌云如墨。在天地间那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下,遥远峡谷中的宋军大营,连人带马竟缓缓腾空而起,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托举,悄然移回沙场之上。
仪式完毕,红玉收敛灵力,收回宝剑,望着远方风止云静,悄然返回闺房。今夜,注定无人知她以一己之力逆转乾坤。
狄青所率大军已困于岩壑之中近半年,粮尽援绝,疫病横行。十五万兵马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已心生绝望。
就在这夜,天象异变。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而来,月光熄灭,天地翻覆,士兵们惊叫四起。帐篷如纸般被掀起,人马腾空漂浮,风沙遮天蔽日,耳边尽是鬼哭神嚎。
众人惊惧交加,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已不在人间。待风息云散,他们才发现,四周竟是熟悉的沙场,营地已被神力送回原地。
狄青亲自巡视全营,确认无损后,终于放下心头重担,喃喃叩谢苍天:“此天命所归,亦是圣上洪福延佑。”
不久,探子飞马来报:“启禀元帅,三十里外发现大宋援军大营,主将为王夫人杨延玉,副帅杨文广,统十万之众,已在蒙云关外列阵。”
狄青大喜,立刻率全军拔营迎接,一洗前番困顿之苦。
天刚破晓,段洪便逼迫红玉披甲出战,要求她亲手擒拿狄龙,以证清白。红玉虽心如刀绞,却无法违命,带兵直奔宋营。
不久,宋营传来告急:“段红玉营外讨战,点名狄大公子。”
王怀女皱起眉头:“昨日才立婚约,今日又起刀兵,这蛮族女子心思难测。”
狄虎愤然请战:“元帅,请容我出马擒她,以正我宋威名!”
王怀女沉吟片刻,转而说道:“她此番行事确实可疑,但毕竟与你兄长有言在先,此事尚有隐情。莫急,还请狄龙先出营问清缘由。”
狄龙也认同:“小妹稍安,容我去一趟。”
怎料狄虎冷哼一声:“哥哥昨日三擒三纵,被人戏弄至此,今日怎可再受其辱?我愿亲自出战,与她分个生死!”
王怀女见他眼中战意炽烈,暗赞道:“果是将门之子,血性十足。”
最终,允其出战,并严命:“务必小心,不可妄追。”
狄虎披挂上阵,紫金冠耀日,手提八耳九环刀,率千骑如风而出。
战旗猎猎中,段红玉遥望前方,只见一员少年将军英姿勃发,披坚执锐,头戴紫冠,身形挺拔。
她误以为是狄龙,不禁策马迎上,朗声喊道:“狄公子,何必逞强?既已许诺,缘何反悔?”
狄虎纵马杀至阵前,睁目一望,只见对面一女子执戟横立,面如桃李,目若明星,身披金甲,鬓插雉羽,正是段红玉。狄虎仰天一喝:“贱婢!你莫非便是段红玉?吾今日特来擒你,还不快快放马出阵,与我见个真章!”声如洪钟,震彻云霄。
红玉闻声,神色陡变,愕然数息,方策马前进,扬眉质问:“公子何出此言?昨日你我曾于阵前盟誓,情意缱绻,何以今日便反面成仇?难怪世人常道中原男子薄情寡义,反复无常。昨日口口声声对天起誓,今日转眼便成前尘旧话,真真令人齿冷。王魁无信,尚不如此,岂非食言之尤者!”
原来狄龙、狄虎二人乃双生兄弟,自幼相貌全无二致,身形语调亦无分别。太后生时恐人混淆,遂于狄虎右耳上系一金环以为识记。段红玉昨见狄龙,今观狄虎,误将弟作兄,一时昏然难辨,是以痛责背誓之言,实不知面前之人并非昨日盟誓之君。
狄虎听她倾诉凄楚,心下思量:“莫非哥哥果真与她有情?昨日哄她放人,竟假意许婚?如此小事竟藏我不言,还特意令我出马,可见事有蹊跷。”他再细看红玉啼泪斑斑,玉面娇羞,芳心尽露,不觉暗笑:“既她错将我作兄,何不顺水推舟,套她几句实话,也好探个虚实。”遂一拱手,语气忽转柔和,道:“小姐言重了,昨日与你结盟之事,小将岂敢背弃?今日因战事匆忙,一时未能细思,误将你作敌,尚祈海涵。你今出阵寻我,莫非有事相商?愿闻其详,待我归营通禀元帅,向父王明奏,早日定亲成礼,携手同心,共讨南蛮,岂不美哉?”
段红玉见他语气一转,喜从中来,遂将昨夜回关之事,含泪道来。她低首轻言,泣诉于前,言辞哀恳,真情毕露。狄虎听罢,却忍不住仰面长笑,叱曰:“无耻贱人!你道我是何人?我乃狄虎,狄龙是我兄,乃同胞之弟。我耳上金环,你却未曾细看,昨日之人手持点钢枪,我则惯用九环大刀,你竟一时不辨,错认于我。岂有女子未出闺门,便自寻婚配者?父母不曾之命,媒妁未曾之言,便私许于人,竟在阵前细说此等丑事,不知羞耻,实为可鄙!”
段红玉闻此如遭雷击,脸色倏变,羞愧难当。她目视狄虎,见其果用九环大刀,耳上果有金环,又坐下通体赤红宝马,与昨日所见大异,方知果然认错。那粉面顿时霞光满布,羞怒交加,竟一言不发,拨马便走,腾空而起,驾云遁去。
南兵见主将去了,各自失色,无心恋战,纷纷逃散。狄虎挥军追击,宋军杀声震地,杀得南兵尸横遍野,方才鸣金收兵。
段红玉于云端远望,见自军败退,心中怒火并羞愧交缠,口中低骂:“狄虎你这狗贼,套我吐出私情,当面羞辱,实令人羞煞!”又怨自己失言轻举,恨不能当场遁形。她欲自刎,却又念及狄龙未见,心中更是愁苦无端。
忽又一念生起:“我不如往芦台关走一遭。彼处王兰英贤妹,乃我一门同传,情同骨肉。她为女中豪杰,智勇双全,法宝无数,必可共雪此耻。”思定之后,化云直奔芦台关而去。
狄青领兵三军,来到王元帅营前,遣人通报。王元帅闻知,喜不自胜,与杨将军、狄龙、狄虎等出营相迎。狄青见之,翻身下马,趋前拱手深揖,道:“末将多蒙救援之德,已感恩无尽,又烦元帅远迎,实愧不当。”
王元帅笑道:“将军言重了,迟来有罪,还望恕罪。”
众人相让入营,登中军帐内,礼毕坐定。狄龙、狄虎齐齐上前拜见父亲,狄青见儿安然,欢喜无限,亲手扶起,欣慰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