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山法场之战尚未停歇,战鼓余音犹在山谷回荡,黄面虎已知大势已去。
宋军自山口杀来,旗帜猎猎,刀光如雪,士气如潮,呐喊震天。虽兵刃交错、流血不止,但前军一波未平,后军又涌,犹如洪流冲堤,直逼山巅。黄面虎仓皇应战,调兵守口,却顾得了外便顾不了内,顾得了内却又失了外。兵将心乱如麻,阵势溃散,已成鸟兽之势。
他远远望见宋军旌旗遮天,穆桂英金甲耀目,亲率杨门诸将腾空上山,知卧虎山已陷,悔不当初。若当日听得妹妹苦劝,或可不至于此。他心如死灰,弃槊遁走,一人逃入西山深谷,在一座破旧古寺中剃发出家,从此削发为僧,遁迹尘世,不提。
穆桂英率宋军登山破寨,所向披靡。西夏兵将见山寨失守,或溃散逃命,或弃械投降。穆桂英命兵清扫战场,整顿军伍,又派人请佘老太君上山。堂前香案已设,帅印高悬,穆元帅升堂理军,众将依次拜见,回报战况。
岳朋上前抱拳,拜道:“末将岳朋,临阵探山,擅自招亲,误为己谋,罪当万死。请元帅治罪。”
未及穆桂英开口,杨文广亦上前跪拜,朗声道:“岳将军虽有擅权之过,但于战阵中破敌有功,应当将功折罪。”
帐下众将齐声附议:“将功折罪!”
穆桂英扫视众将,目露嘉许之意,点头笑道:“岳将军战功赫赫,本帅既得猛将,又得贤媳,岂有责罚之理?”
岳朋立时唤来黄金铃。黄金铃一身战甲,银盔未卸,缓步上前拜见。穆桂英打量片刻,见其英姿出众,容貌秀美,眉眼之间有英烈之气,不由得颔首而笑:“黄小姐,你兄长虽逃,但他性命尚在,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元帅命军功官将众将功勋一一记入功册,黄金铃与随行救主之婢春梅皆列其上,赏银嘉奖。
随后,穆元帅引见佘老太君与诸将,命岳朋与黄金铃于帅堂前设香案,拜天地成亲。
不多时,香火已燃,红毡铺地,岳朋与黄金铃并肩而立,朝天而拜,再拜地,再夫妻对拜,礼毕众贺。
焦龙本是直性子,见黄金铃面带羞红,笑声未止,便高叫:“嫂子,嫂子,果然好本事!”惹得满堂哄笑,黄金铃羞红了脸,一言未答。穆桂英轻喝:“焦龙,少说胡话!”又命道:“岳将军、黄小姐,拜过花堂,自是夫妻。本帅做主,赐你们驻守卧虎山,统兵二千,暂守后方,听候调遣。”
岳朋起身请命:“愿随元帅出征,不敢贪图安闲。”
穆桂英摇头:“后路不可无人,汝若不可或缺,本帅自会传召。”
她又召黄金铃前来问话:“黄小姐,西路敌情若何?”
黄金铃肃容回道:“禀元帅,自卧虎山西行,至剪子口,敌军守将为金达林,其女金平珠,文武全才,麾下有猛将数员。越过剪子口为野熊关,守将乃其兄金达森,有女金平玉,武艺尤盛。更西为卧牛峪,地势险要,牛形嵌谷,北通四沟,设有水闸。若兵入其内而中伏,闸开则洪水倾泻,万军溺毙。牛脊背南侧断崖高绝,难以攀越。此三关固若金汤,不可轻敌。”
黄金铃讲完西夏各关防部署后,目光凝定,语气沉稳地说道:“尽管西夏布防严密,关口险峻,但其兵将之中多有离心之意,不愿卷入这场非义之战。穆元帅才智过人,胸有成略,又统率杨门女将,皆是胆识双全之人。此番西征,定能马到成功,克敌制胜。”
穆桂英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语中含意却如山岳般沉稳:“姑娘此言抬举了我杨门。不过能人背后总有能人相助,有你这样的人才在我军之中,更是我之幸事。多谢你详细指点敌情,为我军拨开云雾,识得先机。”
大军攻破卧虎山后,穆桂英一声令下,三军齐整,浩浩荡荡西征而去。旌旗漫卷,金鼓齐鸣,队列绵延如长龙,穿山越岭,风声猎猎,战甲森森。
行至西陲,道路愈加崎岖。只见山山相接,岭岭相连,云雾缭绕,峰峦重叠,行旅之中,既有雄奇之险,又有幽美之景。山下溪流奔腾,水声如鸣雷;山坡上红杏野桃次第盛开,繁花如锦;松柏苍翠,绿意葱茏,黄鹂啼啭,鹿影穿林。路过一处山涧,更有古庙藏于云烟之间,晨钟暮鼓,法音袅袅,仿佛仙踪。那庙下流水淙淙,果林环绕,蝶舞蜂鸣,瀑布如银链飞挂,山禽鱼跃,自成天地。穆桂英骑在马上,目光穿越山岚烟翠,不禁微微一叹:“山河锦绣,奈何战火未息。”
前锋探马连夜飞报:“元帅,前方已至剪子关。”
穆桂英即刻命令全军择地扎营,自与佘老太君率数将登高巡查地势。剪子关前山道狭窄,壁立千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穆桂英目光凝重,沉吟片刻,便命各军营布防严密。
她亲自点将调度,命军士在营外撒下铁蒺藜、埋下绊马绳、挖壕设壤,并安插鹿角拒马。这“鹿角”并非真鹿之角,而是兵家所设木制交错障碍,名虽如角,实则拒敌利器。刀盾交错,重重设伏,使剪子关营垒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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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营完毕,穆桂英升坐帅帐,众将分列左右听令。穆桂英沉声说道:“诸位将官,如敌不来挑战,我军原地休整三日。五营四哨听令,未经号令,不得擅出营门。守门军士务必严防死守,若有敌人夜来偷袭,立即击鼓示警。”
众将齐声应诺,肃然退下,各自归营。
然在后军之中,一人却心情沉郁,郁气难解,正是杨府义子焦龙。他是水中骁将,人称“海底蛟”,天性耿直,不善谋略,凡事一根筋到底。
焦龙独坐帐中,闷闷不乐,举起酒坛自斟自饮。他咕哝着:“木兰关我只是扮个樵夫,卧虎山又无建功之机,岳大哥倒好,一边斩将立功,一边娶妻生子……如今到了剪子关,我也想讨令出阵搏个前程,可偏偏元帅下令三日歇兵,军令如山,只能憋着……”
他越想越憋闷,越憋闷越喝,直至三更时分,已是满面酡红,醉意熏天,仍不释怀。他瞪着酒坛喃喃道:“敌将白日不来,夜间总该有探子来营刺探。我若出营埋伏一处,擒敌一人,岂非也能建功?”
说罢,他摇摇晃晃起身,腰挎宝剑,未披甲胄,未骑战马,便出了大帐。行至营门,守卒见他醉态毕露,忙上前拦住:“将军深夜何往?”
焦龙眉头紧锁,抬手呵斥:“巡营!快开门!”
守兵不敢放行,又将营官王玉林唤来。王玉林见状劝道:“焦将军,您喝多了,且回帐歇息吧,元帅有令,不得擅出营门。”
焦龙怒道:“闪开!”说着手臂一振,将王玉林拨到一旁,竟执剑独自出了营门,消失在夜色深山之中。
谁料,这一去,竟再无音讯。
天明,穆桂英升帐点兵,众将尽到,唯不见焦龙。元帅面色一变,急令诸营搜查,前前后后寻遍山林,竟无半点踪影。
穆桂英心如乱麻,坐在帅位上不安地踱步。她目光沉重地望向远方山林,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忧惧。
焦龙,自幼在杨府长大,乃是穆桂英认义之子,其亲父焦廷贵战死疆场,母亲早殁,后由姑母焦月娘抚养成人。焦月娘嫁入杨府,无子,将焦龙视如己出,穆桂英更是视其如亲生,疼爱有加。此次征战虽携其随行,却屡屡将其护在阵后,生怕有一丝闪失。
此刻一想到焦龙夜出未归,穆桂英心头如压巨石,愈发焦虑难安。
帅帐之中,众将心中亦是担忧不已。焦月娘泪眼婆娑,立于帐外,不住念叨:“这孩子性子最倔,又不懂转弯,这夜里出营,若遇了埋伏,只怕……”
姜翠苹在一旁轻声劝慰,然月娘泪意难止。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剪子关外营地的清晨宁静。一名探子翻身下马,满脸风尘,带着未尽的惊惧冲入帅帐,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启禀元帅,大事不好!敌军在剪子关城头竖起百尺高杆,杆端悬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旁边白布写着——‘宋将焦龙首级’!”
话音一落,帐中如坠冰窟。
穆桂英整个人猛然一震,耳边嗡鸣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似有雷霆轰顶。她扶住案几,脸色瞬间煞白,胸口起伏剧烈,却一语未发。
门外刚赶到的焦月娘闻声失色,身形晃动,嘴唇哆嗦着:“小龙……不……不可能……”话未说完,双膝一软,几乎跌倒在地,幸得姜翠苹一把搀住。她怀中的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却仍死死攥着,似要将所有哀痛握进掌中。
王怀女惊叫出声,冲到帐前痛哭失声,满腔悲愤无处倾诉。杜金娥怒目圆睁,拔剑狂骂,扬言不破剪子关誓不为人。杨文广一语未发,只是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仿佛将所有的悲痛与怒火都锁在胸中。
帅帐之内,杀气翻腾,如山压顶,众将纷纷请战,群情激愤,一时之间怒声盈耳。
穆桂英静坐片刻,压下心头狂涛,方才缓缓开口,声音虽低,却如寒刃断金:
“诸位将官,此事虽痛,但不可贸然出战。须知:
一,焦龙缘何出营?
二,营门军士是否阻拦?若拦,为何未报?
三,高杆所悬首级,在百尺之高、远隔敌阵,是否真为焦龙,尚需探明。”
众人闻言略有收敛,正此时,营官王玉林奔入帅帐,扑地便跪,满面羞愧,泪如雨下:
“元帅!属下有罪,甘愿领死!”
穆桂英定定看着他,冷声问:“你犯了何错?”
王玉林垂首,将昨夜焦龙醉酒执意出营之事一五一十如实道来。末了又叩首道:“属下自知失职。一则未能阻拦将军,二则未即刻报元帅,心存侥幸,以致今日惨祸,罪当问斩!”
穆桂英沉思片刻,问:“昨夜营外可有敌踪?”
“并未发现。”
“所言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枭首。”
“好,你暂退,听候处置。”
王玉林如释重负,却也神情惨然,缓步退出。
未几,佘太君在八姐九妹等人陪同下入帐,闻讯痛惜,亦劝穆桂英暂缓治罪,先明真相。穆桂英点头应允:“孙媳也正有此意。”
第二日,穆桂英升帐,目光冷厉,望向左右:
“此战我军三日未动,敌将虽不出阵,却妄设高杆示威,挂首题字,挑衅之心昭然若揭。无论真假,是耻是辱,皆不可坐视。然出战非良策,需先探明真伪。”
“末将请战!”众将齐声请命,杀意高昂。
穆桂英缓缓摇头:“我打算遣一员将官,持书入关,一则查明焦龙生死,二则探敌虚实。”
话音一落,众将却纷纷沉默。进关一事,非同小可,乃虎穴龙潭之行。此人不仅要胆识俱全,还得能文能武,口才锐利,机变过人。若敌将借故刁难,稍有不慎便是命丧黄泉,何人敢应?
正当众人踟蹰之际,只听一声响亮:“母帅,儿愿往!”
话音铿锵,直震四座。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杨文广正步出列队,青袍猎猎,神情坚毅,眼中有风雷之势。
穆桂英目光动容,口唇轻启:“文广,你知此行凶险?”
杨文广直视前方,一字一顿:“男儿生而为将,报国之志当死生不计。焦龙生死未明,敌情难测,儿甘冒其险,绝无反悔。”
穆桂英眸中含泪,终点头:“好。你既志坚胆勇,母帅便命你为使者,持书入关,但你须记——活着回来。”
杨文广肃然一礼,跪接军令:“儿谨记在心。”
穆桂英挥笔亲书手令,字字沉稳如山,落款盖章后,传于帐中朗读。众将听罢,无不敬佩赞叹。
杨文广接过书信,揣入怀中。他明知此行九死一生,却面无惧色,眼神如寒星般坚定。他没有穿战袍、未戴盔甲,也未佩枪,只在腰间悬了一口宝剑,轻装简行。他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剪子关而去,马蹄声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响,苍山肃穆,晨风如刃,送他踏上一条未知的征途。
未至城下,便听城头上有人高声喝道:“来者止步!再近一步,放箭无赦!”
杨文广勒住战马,抬头望去,只见关城之上立着一杆百尺高杆,杆端悬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风吹布幡招展,其上赫然写着——“宋将焦龙首级”。
他仰首远望,心中一凛,尽管看不清真伪,那血迹未干的首级却如钉入心头。他强自镇定,提声大喝:“城头兵将听着!我乃宋军来使,奉穆元帅之命,特来下书。速速通报尔等主帅!”
城上将士互视一眼,有人迅速转身入关报信。
关内帅堂之中,金达林正与众将议事。此人身披虎头战甲,面如重枣,目若铜铃,短髯如戟,坐姿挺拔,气息如山。他两侧分坐副都督张善、先锋邱铁旗、李得千与刘超,皆为久经沙场之悍将。
堂上右侧,还坐着一位神色阴沉的老将,正是木兰关败将沙密温,身旁站着其独子沙里汉。父子二人兵败逃出,投奔至此。沙密温正口若悬河地述说杨门女将如何悍勇,杨文广、岳朋武艺高强,平氏兄弟投宋之事更是伤他颜面,谈及焦龙更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发誓:“若得宋将一人,决不轻饶!”
金达林点头应和,沉声道:“沙兄放心,剪子关重兵把守,若宋将胆敢来犯,定叫他们尸骨无存。”
正说间,小校进帐禀报:“启禀元帅,宋军派使者至关下求见,自称来下书。”
众将一听,纷纷请命生擒使者。沙密温更是一拍案几:“我愿领兵将他擒来,杀他于阵前,以谢我子之仇!”
金达林摆手制止:“不可。古有军礼,交战不杀来使,若我们先毁军仪,传出去叫人耻笑。擒使斩使,非今日之策。”
众将不再多言。金达林当即命副都督张善、副将刘超带兵出关迎接,并嘱咐:“下书人进关之前,搜身彻查,不准携带寸铁。”
张善、刘超领命出关。关前风尘滚滚,两人一见杨文广,暗中赞叹:此人果然不凡,白衣素裳,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身气度仿佛天生将相。便问:“下书人通名。”
杨文广抱拳一礼:“在下姓隐名名名,奉穆元帅之命而来。”
二人命人卸下杨文广腰间宝剑,又搜查一番,未见其他兵刃,这才带他进关。
抵至帅府,杨文广翻身下马,昂首阔步入堂。只见堂中众将金盔银甲,刀光剑影寒气逼人。杨文广毫不怯懦,走至堂前,抱拳一礼,朗声道:“宋营使者,前来下书,拜见元帅。”
金达林端坐上首,目光如电打量眼前这位青年将士,只见他面容清俊,气度非凡,虽未披甲,却气势不减分毫,一身傲骨令人侧目,心下不禁暗赞:“此子不凡。”
他点头开口:“你便是下书之人?”
杨文广答:“正是。”
“报上名来。”
“姓隐,名名。”
话音刚落,旁侧的沙密温猛然起身,指着杨文广怒吼:“此人不是‘隐名’!他是杨文广——我儿之仇人!来人呐,快拿下!”
话犹未落,四周早已埋伏的兵卒一涌而上,刀枪如林,将杨文广围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