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身心彻底放松,姜锦熙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甜。
等她悠悠转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墨蓝,几乎完全黑透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傅璟珩就坐在床边的脚榻上,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时辰了?”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带着点懊恼。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光睡觉了……”
傅璟珩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语气温和:“无妨,睡足了才好。夜里才有精神。”
姜锦熙听他这话只觉得不正经,脸上带了几分红晕。傅璟珩心下想的却是晚上要带她看孔明灯,白日里多补补觉正好。
他看着她,又补充道,“日后只要熙熙乖一点,朕……我可以时常带你回来小住。
听到这话,姜锦熙那点懊恼立刻烟消云散,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傅璟珩笑着将她拉起来。
“走吧,先用晚膳。吃完带你看点好玩的。”
晚膳自然是极尽精致,都是她往日里在宫中爱吃的菜式。
姜锦熙心里惦记着傅璟珩说的“去看好玩的”,吃饭都比平日里快了些,乖乖的,也不挑食了,让傅璟珩看着更欢喜了。
用完晚膳,傅璟珩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后院走去。
东宫的后院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已经候着不少太监宫女,而更让姜锦熙震惊的是,院中已经升起了数盏孔明灯!
温暖的、橙红色的光点,拖着小小的尾巴,正冉冉升空,如同碎落的星辰,逆流而上,缓缓融入深邃的夜空。
“好漂亮!”
按照她北宁故国的习俗,女子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夫君要为其放飞孔明灯,以示庆贺与祝福,祈愿夫妻和睦,未来光明。
但南靖并没有这样的风俗。
她嫁来南靖多年,从前虽顶着太子妃的名头,但与傅璟珩并无夫妻之实,算不得真夫妻。
直到半年前,他登基后,两人才真正有了夫妻之缘。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为她放这北宁的玉辰灯了。
没想到,傅璟珩不仅记得,还如此郑重地为她准备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傅璟珩握紧她的手,目光落在那些渐次升空的灯上,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情感。
“你刚来东宫那年,生病发烧,迷迷糊糊间,抓着我的衣袖,哭着说想家,还说我没带你去放玉宸灯!”
当时傅璟珩也不知玉宸灯是什么,后来他特意派人去查了才知晓,可他当时觉得熙熙太小了,只当养个孩子,自己不该带她去放这灯。
但如今不同……熙熙是他的妻子了。
他指向旁边还放着几只未点燃的孔明灯:“那几只是我亲手扎的,要不要一起去放?”
姜锦熙用力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那几只灯做得不算特别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灯壁上,用他熟悉的、遒劲有力的笔迹,写满了诗句。
她凑近细看,并非什么千古名句,多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类直白的情诗,甚至还有一句简单的“愿熙熙永远快乐安宁”。
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平日沉稳持重、心思深沉的帝王,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手做出这些灯,又写下这些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缠绵语句。
两人一起拿起一盏灯,傅璟珩小心地点燃灯下的蜡块,待那热气充盈灯囊,灯体微微鼓胀,他扶着她的手,一起将灯托起,松开。
孔明灯晃晃悠悠,带着他们手心的温度,和灯壁上那些真挚的话语,缓缓升空,追随着先前的灯海而去。
姜锦熙仰着头,看着满天越来越多的温暖光点,将东宫的夜空映照得如梦似幻。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心愿。
再睁开眼时,眼圈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怎么了?”傅璟珩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不喜欢?”
姜锦熙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有……很喜欢。只是……只是看到这灯,突然有点想爹爹和娘亲了……她们一定可以在天上看到熙熙如今和心爱之人过的好吧……”
她的亲生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关于他们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暖和失去的怅惘,却始终藏在心底最深处。
来南靖这么多年,除了偶尔病得糊涂时会呓语,她平日从不会主动提起,怕显得脆弱,也怕给他添麻烦。
傅璟珩心中了然,一阵细密的心疼掠过。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傻熙熙,他们一定会看到的,我会代替他们,守护你,宠爱你,一辈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最简单直接的承诺,却象最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姜锦熙心底因思亲而泛起的酸楚。
她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闷闷地“恩”了一声。
东宫上空这突如其来的、盛大而浪漫的孔明灯海,自然吸引了整个京城的目光。
无数少男少女,寻常百姓,都走出家门,仰头观望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那一片温暖的光源,明显来自于东宫方向。
“今日好象是……那位贵妃娘娘的生辰吧?”
有消息灵通的人低声议论。
“是从前的太子妃娘娘!陛下竟为她准备了这么多孔明灯!真是……真是情深义重啊!”
“听说这是北宁那边的习俗,女子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夫君要放灯祈福的……”
“陛下待贵妃娘娘,当真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呢……”
“那是……陛下和贵妃娘娘到底是少年夫妻,真是一段佳话啊……”
……
赞叹声,羡慕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悄蔓延。
而这漫天的灯火,自然也落入了皇宫之中,那些未能参与东宫之宴的妃嫔眼中。
紫兰殿内,苏青看着东宫方向那片刺目的光亮,气得将桌上的茶具狠狠扫落在地,伏在榻上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眼里就只有那个姜锦熙?她到底哪里好?
未央宫里,楚云微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凉的沉寂。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争宠的念头,或许凭借皇后的身份和手段,还能分得几分圣心。
可此刻,她彻底明白了。
在傅璟珩心里,早已将姜锦熙视作他唯一的妻子。
她们这些后宫妃嫔,不过是政治需要的摆设,永远也触及不到他内心分毫。
她或许,只能永远做着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了。
其他各宫的妃嫔,无论是柳妃的嫉恨,孙昭仪的酸涩,还是陈妃的了然,沉婕妤的感慨,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羡慕,嫉妒,却也无能为力。
陛下的心,早已被关雎宫的那位,牢牢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