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联基地，下午三点，中央战略会议室。
每一层关卡守着的护卫，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气流声。
室内光线冷白色，均匀地洒在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高效过滤系统留下清新气味，也有效防止了病毒。
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年龄气质各异，但都穿着北联不同序列的制式军服，还有些身着研究员的白色外套，人们身上的肩章或胸牌显示着不同的级别与部门。
他们面前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是刚刚传输回来的任务简报，以及任务中收集的生物样本初步分析数据。
其中，秦奉先坐在长桌一侧中段。
他换下了那身沾满粘液和血污的作战服，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礼服，坐姿挺拔如松，双手平放在桌面的加密笔记本两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主位方向，等待着会议开始。
只有眼底深处的几缕血丝，告诉众人，他前不久才经历了两场高强度救援。
坐在他斜对面的周野，礼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脸上还带着擦伤的痕迹，正微微蹙眉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生物毒素分析报告。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的老者，肩章上缀着将星。他是北联东部战区总指挥，李正南，也是秦奉先的顶头上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秦奉先身上略微停顿：
“奉先，任务现场具体情况，请你报告一下。”
秦奉先打开手边的记事本，里面是简洁的手写要点。他的汇报里没有图片，所以干脆口述，没有做麻烦的ppt，讲话也如同他的战斗风格，清晰、直接。
“任务原定为丙级侦查清理任务，按照等级正常配给人员，此次任务新兵小队五人，考虑到队内都是新手，由副队周野前往指导。根据周队报告，到达任务地点后一切合规，但执行任务仅二十二分钟，队员便遭遇大量‘人形水蛭’袭击，撤退时又遭遇大王种水蛭，掳走两人。我收到信息后，立即从上个任务地点赶去，在周副队的监测和支援下，迅速展开援救，成功救回被掳成员萧见信、武一权。”
洞穴的照片都在各个将军、负责人们手里，包括周野和秦奉先的任务报告，他们凝视着手中的文件，眉头紧皱。
“期间，‘育母水蛭’表现出明确的巢穴守卫行为，将被俘队员萧见信作为活体血源，维系卵巢孵化。根据现场观察，外部大量活动的‘人形水蛭’与‘育母水蛭’之间存在明显敌意与捕食关系。‘育母水蛭’会主动攻击并消灭进入其核心巢穴的‘人形水蛭’。”
紧随秦奉先说到了重点问题，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萧见信被囚禁期间观察到‘人形水蛭’具有明显丧尸特征，怀疑人形水蛭原本是丧尸个体，吞食水蛭个体后发生变异。他提出过往经历的个体案例，在太元基地附近遇到过变异的丧尸个体。”
秦奉先说完，看向了左手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陈主任，请你解说研究院的初步评估。”
陈乾，北联生物威胁与变异体研究院的负责人，秦奉先和他来往次数非常多。因为绝大多数变异大王种，都只能靠秦奉先的控制系异能活捉。
这次他们既有可以解剖的活体样本，还有幼体样本，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陈乾推了推眼镜，指尖滑动鼠标点击，调出一组图像，投影在大屏幕上。所有人抬头看，图片中正是那只被炸成两截的巨型水蛭残骸，以及被密封在隔离箱中的巨大卵巢特写。
“诶——这个呢，就是这次任务捕获的全新大王种，属于单一物种变异，是黑水蛭里的日本医蛭，代号暂定就叫做‘育母水蛭’。它的体长呢，已经超过十五米，最为粗大的这一节核心直径约两米，它的口器里边，全是钩爪状的针刺，有掘地习性，吸血效率极高，分泌的粘液含有强效抗凝血剂和神经麻痹毒素，我们还发现含有促进组织愈合的成分。”
陈乾时不时推推眼镜，咳咳嗓子，不紧不慢地解说：
“各位同僚，这个水蛭一般都是雌雄同体的，必须要另一个个体的精子才能受孕，所以它洞穴里有这个卵袋，说明附近还存在着另一只体型差距不大的大王种，秦队他们彻查桥洞，发现了一个废弃洞穴，猜测另一只大王种极其后代，或许是被丧尸吃掉了。”
屏幕上适时放出了一个图片，那正是萧见信他们路过的一个桥洞底部，也就是粘液最多的地方，地上摊着一层发黑的皮质，“这个呢，就是干掉的卵袋，内容物和另一大王种个体，应该已经被丧尸们吃完了。”
“至于这个育母水蛭的卵袋呢，我们已经收容了，它高度依赖外源性富含活性的血液供给。现场阿尔法二队队员萧见信的血液样本对比证实了这一点。”
说完陈乾喝了口水，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
秦奉先整理出文件，再度道：“成员萧见信补充描述，他认为，这可能是丧尸群体出现新型进化或变异路线的迹象。变异源头极有可能是旧时代榕城所在地。”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电子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
“丧尸…整合其他变异生物的特性？” 一位肩扛大校军衔、负责外部防御的军官皱紧眉头，“陈主任，这可能性有多大？”
陈乾的表情淡然，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这个可能性，诶——很大。”
丧尸病毒的变异性和宿主适应性极强。
以往案例中，也有丧尸因环境或偶然因素，表现出超出常规的变异，但多为个体特例。稳定的、可传播的‘整合’模式……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潜在威胁——那意味着丧尸不再仅仅是腐烂的行尸走肉，它们可能开始掠夺其他变异生物的优势，变得更难对付，甚至演化出更可怕的特化种类。
李正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奉先，这个萧见信，就是之前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有自愈异能，需要观察的新兵？”
“是。” 秦奉先回答。
“奉先，他需要高度重视。如果这次被抓走的不是他，小队就必然有人伤亡。”李正南说着，手指重重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低头不敢说话的周野和表情严肃的秦奉先。
“任务等级误判，导致新兵差点出现伤亡，这是你们的责任，秦队长、周队长。”
秦奉先没有任何辩解，“我已经提交书面报告，接受一切处分。”
“处分按规程办。” 李正南摆摆手，语气略缓，“但这次意外发现的价值，可能远超一次任务失误的代价。陈主任，你们研究院要立刻追进，确定变异丧尸个体的生物特性、威胁等级，尤其是变异的潜在传播风险。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
“明白，将军。” 陈乾立刻应下。
李正南又看向负责情报和外部侦查的军官：“请各位加强对周边区域，尤其是水域和地下空间的异常活动监测。同时，重新评估所有涉及变异生物活动的任务风险等级，修正预案。”
“是！”
会议又进行了一段时间，讨论了伤员救治、后续消杀安排、信息保密级别等具体事宜。最后，李正南总结道：“末世之中，威胁的形态永远在变化。一次失误，可能葬送小队；一个发现，也可能挽救无数人。拜请各位，多多烦心了。”
众人起身，陆续离开会议室。
秦奉先收拾好记事本，正要离开，李正南叫住了他：“奉先，留一下。”
周野看了秦奉先一眼，先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正南和秦奉先两人。
李正南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奉先，缓缓道：“那个新兵，萧见信，你怎么看？”
秦奉先沉默了好几秒。
这沉默让李正南扭过头来，略带诧异地盯着秦奉先，“……？”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秦奉先回答：
“潜力与风险并存。意志坚韧，观察敏锐，学习能力强。但异能性质特殊，而且出身复杂，需要严格的引导和控制。”
李正南思考片刻，突然转换了话题：“嗯…奉先，易先生那边，你去过没有？”
秦奉先摇头：“最近突发任务多，很忙。”
“老易他啊，”李正南骤然松懈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病情好转了很多，已经能每天绕着楼底下跑步了。这些只是靠他的血液。你知道陈乾怎么说吗？他是干细胞成精了。”
听见易先生状态好了很多，秦奉先总是紧绷的眉眼松开了，听见萧见信的名字，又微微抽了抽。
“所以——”李正南伸手，指尖用力点在了秦奉先上交的报告中，他指下被戳弄得啪啪响的那三个字，正是萧见信。
“秦奉先，绝对要把他放在身边。”
秦奉先低下头，看向他自己撰写的报告，最后一句话正是：
“——我对阿尔法二队所有成员行为全权负责。”
李正南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全权负责……奉先，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带新兵。这意味着你要承担他未来所有不可预测行为的连带责任，他的成长，他的失控，甚至他的……背叛可能。”
老将军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秦奉先，“易先生的例子在前，你应该明白，特殊的能力既是希望，也可能是灾祸。而萧见信这个人的背景，比易先生更复杂。”
“明白。” 秦奉先沉声应道。
他迎向李正南的目光：“将军，正因为他的能力特殊，潜在风险高，放在其他人手下，无论是能力还是权限，都可能不足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状况。请放心交付给我。”
李正南点点头，眼中尽是对秦奉先的欣赏。
“好，奉先，” 李正南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关切，“你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那时我们对异能的认知太浅。萧见信是萧见信，易先生是易先生。”
秦奉先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周野正靠墙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怎么样？老头子没把你皮扒了吧？”
秦奉先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道：“萧见信和武一权还在医疗中心？”
“在呢，麦姐盯着，不过应该快转到普通观察区了。怎么，现在就去？” 周野跟在他旁边。
“嗯。” 秦奉先脚步不停。
穿过明亮的走廊，来到一间多人观察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并排摆着三张床，萧见信和武一权各占一张，正在输液。
萧见信似乎睡着了，武一权则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麦姐看到他们，点了点头，小声道：“问题不大。”
“谢谢麦姐。” 周野道。
秦奉先对麦姐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武一权，他转过头，看到秦奉先和周野，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躺着。”
秦奉先走到两张病床之间，先看了看沉睡中的萧见信，然后转向武一权。
“武一权。”
“到。” 武一权小声应道，紧张地看着秦奉先。
“你的补充报告我看了。” 秦奉先语气平淡，“情况特殊，应对方式情有可原，但程序存在严重问题。在没有可靠通讯和明确预案的情况下，擅自采取高风险、易误解的行动，即使目的正确，也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后果。这次是侥幸，没有造成更严重的误会或误伤。记下这个教训。”
武一权脸色红了又白，低下头：“是，秦队，我记住了。”
“好好休息。” 秦奉先说完，目光重新落回萧见信身上。
似乎感受到了注视，萧见信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便睁开了眼睛。还有些迷茫的眼神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秦奉先后，彻底清醒，挣扎着想撑起身体。
萧见信靠在枕头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默默看着秦奉先。
病房里很安静，周野站在门口，武一权屏住呼吸。麦姐没什么兴趣，出门顺便带上门了。
秦奉先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秦奉先问，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
“……好多了，谢谢秦队。” 萧见信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秦奉先应了一声，然后直视着萧见信的眼睛，开门见山，“两件事。”
萧见信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第一，关于桥洞下的观察和推断，高层会议已经听取。你的发现具有重要价值，后续研究院会跟进。做得不错。”
“第二……”
“基地决定，下次任务你跟随阿尔法一队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