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顺着破烂的衣襟往下淌,赵峥半跪在潮湿的岩石上,剧烈咳嗽,每一声都扯得胸腔生疼。“镇海”匕握在手里,匕尖抵着地面,那点微弱的蓝光像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他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扫过身边——算上他自己,只剩四个人还能站着。重伤的“老锚”和“大柱”被勉强拖进这条相对干燥的岔道,靠在岩壁上,脸色灰败,呼吸又轻又急。刚才水下殿后的那名弟兄,没能跟上来。
“峥哥……前面没路了。”负责探路的“水猴”折返回来,脸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湖水还是冷汗。他指着岔道深处,“是条死胡同,尽头是整面石壁,刻了些乱七八糟的花纹,看不懂。”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身后,追兵逼近的涉水声和低沉的呼喝已经清晰可闻。这条岔道是他们慌不择路下撞进来的,现在成了绝地。
赵峥抹了把脸上的水,挣扎着站起来。岔道不长,借着“水猴”手里那根快要熄灭的荧光棒,能看清尽头的石壁。石壁并非完全光滑,确实刻满了密集的、线条古拙的纹路,不像文字,更像是某种含义不明的符号,覆盖了整个壁面。在这些纹路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光滑如镜,颜色比周围的石壁更深沉,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土黄色光晕。
就是这里!“镇海”匕在他手里突然又微弱地震动了一下,那一丝几乎要断掉的、对“钥匙”或同源波动的感应,明确地指向石壁中央那个凹陷!
“钥匙……在这里面?”赵峥踉跄着走到石壁前,伸手去触摸那个凹陷。触手冰凉坚硬,没有任何机关按钮的痕迹。他尝试将所剩无几的一丝内力灌注进去,石壁毫无反应。
“峥哥,他们来了!”守在岔道口另一名队员压低声音急道,同时举起手中卷了刃的刀。
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已经在岔道口外响起,至少七八个“影月”水鬼追到了,正在查看地形。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这条死胡同。
“妈的,跟这帮杂碎拼了!”“水猴”眼睛赤红,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
拼?拿什么拼?人人带伤,筋疲力尽,内力耗尽。赵峥的目光再次落回石壁中央的凹陷。圣器的感应不会错,可怎么打开?他猛地想起遗迹爆发土黄光芒,与“镇海”匕蓝光共鸣的情景!
“不是内力……是‘意’?或者……圣器的力量?”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他低头看向手中黯淡的“镇海”匕。链接几乎断绝,匕首自身灵韵也所剩无几。但此刻,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用左手握住“镇海”匕的刃口——并不锋利,但冰冷刺骨——狠狠一划!掌心传来剧痛,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浸湿了匕身和缠绕的布条。
“以我之血……为引……”赵峥忍着晕眩,将染血的匕首,用尽最后力气,朝着石壁中央那个泛着土黄光晕的凹陷,狠狠刺去!不是刺杀,而是像要将匕首“按”进那个凹陷里!
“镇海”匕的匕尖,连同赵峥流血的手掌,一同抵在了凹陷的中心!
“嗡——!”
预料中的坚硬触感并未出现!那看似实心的石壁凹陷,在接触到染血圣器的刹那,竟然如同水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无比精纯、厚重的土黄色光芒,从凹陷中心骤然亮起,瞬间包裹了“镇海”匕和赵峥的手掌!
这股光芒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沉重与悲怆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古的大地睁开了眼睛。它迅速沿着“镇海”匕蔓延,流过赵峥的手臂,冲入他枯竭的经脉和识海!
“轰!”
赵峥浑身剧震!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巍峨的黑色金字塔耸立于深海之渊,顶端光芒璀璨,与另外六处遥远之地共鸣,形成笼罩四海的巨大网络,镇压着海底深处不可名状的躁动与混乱(七枢镇海图景)……
——灾难降临,天崩地裂,七处枢纽先后黯淡、崩毁,黑色金字塔顶端的光芒熄灭,主体开裂,镇压之力急速衰减(上古灾变)……
——残存的守卫者们聚集于金字塔核心,以自身血肉神魂为祭,启动最后的封印,将枢纽最核心的“规则印记”与部分残存能量,封入金字塔基座的“石髓之心”,陷入永恒沉眠,以待后来者(悲壮的终末封印)……
——时光流转,沧海桑田,邪恶的气息觊觎此地,血光与污秽侵染遗迹,试图腐蚀、扭曲、窃取那沉眠的“石髓之心”(影月的阴谋)……
——直至今日,带着同源秩序之力的“冰蓝之钥”(镇海匕)与守卫者血脉(赵峥的血)结合,触动了沉寂万古的“石髓之心”最外层的警戒与传承封印……
这些信息冲击得赵峥头痛欲裂,几乎昏厥。但他也瞬间明白了许多事!“钥匙”不是实物,而是这“石髓之心”内部封存的、代表“镇渊枢”部分权限的“规则印记”!需要同源的圣器之力(秩序)和符合一定条件的“引子”(可能是血脉,也可能是特定传承者的意志)才能安全接触并尝试获取!
而此刻,他的血和“镇海”匕,阴差阳错地构成了这个条件!但危险也随之而来——这股被引动的、源自“石髓之心”的古老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的身体!他的经脉、丹田、乃至神魂,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层次的力量灌注,正在被寸寸撑裂!更可怕的是,这力量似乎还带着那些上古守卫者沉眠时的不甘、悲怆与守护执念,如同沉重的枷锁,要将他同化,变成这遗迹的一部分,永世镇守于此!
“啊——!”赵峥发出痛苦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土黄色的裂纹,仿佛要石化一般!手中的“镇海”匕蓝光大放,似乎在与这股入侵的土黄力量对抗,保护他最后的生机,但蓝光在厚重的土黄光芒压制下,显得岌岌可危。
“峥哥!你怎么了?!”“水猴”等人见状大惊,想要上前,却被石壁凹陷处猛然扩大的土黄色光晕推开,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岔道口传来狞笑。
“找到你们了!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五六个浑身湿透、眼神凶狠的“影月”水鬼堵住了出口,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手中握着淬毒的分水刺。
他们看到石壁前的异象和赵峥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贪婪之色。“那光……还有那匕首!是宝物!杀了他们,抢过来!”
刀疤脸一挥手,几人立刻扑了上来!
“保护峥哥!”“水猴”和另一名队员怒吼着迎上,用身体和残破的武器抵挡。但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在地,鲜血飞溅。
眼看刀疤脸的分水刺就要刺向背对着他们、正在与土黄力量对抗的赵峥后心——
“滚开!”
一声沙哑却如同闷雷般的暴喝,陡然从赵峥喉咙里迸发!并非他本来的声音,那声音沉重、苍凉,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赵峥猛地回过头!他的双眼,此刻竟绽放出土黄色的光芒,眼神凌厉如刀,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经历的古老与威严!他身上土黄色的裂纹光芒大盛,一股沉重的、仿佛能压垮山岳的气势轰然爆发!
他左手依旧按在石壁凹陷处,右手却握着蓝光挣扎的“镇海”匕,反手一挥!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划。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刃芒,混合着一丝冰蓝的流光,从匕尖激射而出!
“噗!”
冲在最前的刀疤脸,连人带兵器,被这道刃芒无声无息地从中劈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尸体分成两半向两旁倒下,切口平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仿佛瞬间被石化、然后又碎裂了。
后面几个“影月”水鬼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刹住脚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眼前这个原本气息奄奄的家伙,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恐怖?!
“擅闯禁地,觊觎圣物,当诛!”“赵峥”(或者说,暂时主导了他部分意识的那股古老意志)冷冷开口,土黄色的眸子扫过剩下的几人。
那几个水鬼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转身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岔道。
逼退追兵,土黄色光芒从赵峥眼中迅速褪去,他身体一晃,差点栽倒,身上的裂纹光芒也暗淡下去,但痛苦丝毫未减。涌入的力量和那些破碎的意念依旧在疯狂冲击着他,与“镇海”匕的蓝光在他体内激烈拉锯。
“必须……停下……不然我会被……撑爆……或同化……”赵峥残存的意识在呐喊。他拼命想要切断与石壁的联系,但手掌和匕首仿佛被牢牢吸住,纹丝不动。石壁凹陷处的土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意识即将被那厚重的悲怆与守护执念彻底淹没时,石壁深处,那股古老意志的核心,传来一道更加微弱、但更加清晰的意念波动,直接响在他的心湖:
“……后来者……汝非吾族……然持‘钥’染血……触吾心印……”
“……吾乃‘戍’……‘镇渊’末代守将……一缕残识……”
“……吾等沉眠……非为永恒……待‘钥’重亮……‘七枢’再联……净海平波……”
“……然汝躯脆弱……难承吾‘印’……强授则崩……”
“……今有两途……”
“……一者,吾散尽余力,助汝短暂强化,携‘钥’突围,然‘心印’将随吾消散,此地彻底失控,邪恶可长驱直入,祸及四海……”
“……二者,汝敞开神魂,容吾‘残识’暂寄,以汝身为桥,引‘心印’之力暂镇此地,延缓邪恶侵蚀。然此途凶险,汝神魂将受吾执念冲击,身躯亦将逐步‘石髓化’,时日无多,且需另一持‘钥’者在外呼应,方有可能最终稳定‘心印’,寻得彻底传承或转移之法……”
“……选……”
沉重而急迫的选择,摆在了赵峥面前。选第一条,他可以暂时获得强大力量(但可能代价巨大)带人突围,但“石髓心印”会消散,遗迹彻底失守,“影月”将毫无阻碍地达成目的,后果不堪设想。选第二条,他以自身为容器和桥梁,暂时稳住局面,为外面的人(尤其是夫人)争取时间和机会,但他自己,很可能活不了多久,而且过程无比痛苦凶险。
几乎没有犹豫。
赵峥残存的意识,对着石壁深处,对着那自称“戍”的古老残识,传递出坚定的意念:“我选……第二条!”
“……善。此后……汝即‘镇渊’之桥……吾与汝……共担此责……”
随着这道意念落下,石壁凹陷处的土黄色光芒不再狂暴涌入,而是变得相对柔和、有序,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与赵峥的身体和“镇海”匕共鸣。涌入的力量不再试图撑爆他,而是开始强行改造、加固他濒临崩溃的经脉和身体,土黄色的纹路更深地烙印进他的血肉骨骼,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重如山的“力量感”。同时,那股“戍”的残识,也化作一道沉重的暖流(夹杂着冰冷悲怆的碎片),缓缓沉入他的识海深处,暂时蛰伏,但赵峥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守护此地、等待“七枢”重光的沉重执念。
“镇海”匕的蓝光终于稳定下来,似乎与这新的平衡达成了某种默契,冰蓝的光芒如同脉络,与赵峥身上土黄色的纹路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赵峥闷哼一声,身体表面的土黄裂纹光芒内敛,但并未消失,皮肤颜色也变成了不健康的灰黄色,仿佛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石粉。他感觉身体沉重了数倍,每一个动作都像背负着巨石,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大地的沉稳力量也在四肢百骸中流淌。更重要的是,他与脚下这片遗迹,与那“石髓心印”,有了一种模糊而深刻的联系。他能隐约感知到遗迹外围“影月”教徒的活动,感知到那血祭仪式被严重干扰后,正在某种力量驱动下试图重新凝聚……
他艰难地转过身。“水猴”和另一名队员挣扎着爬起来,震惊地看着他此刻的样貌和气息。“峥哥……你……你的样子……”
“我没事……暂时。”赵峥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钥匙’……暂时稳住了。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回去给夫人。”他看了一眼重伤昏迷的“老锚”和“大柱”,心中一沉。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想要原路杀出去,难如登天。
他的目光落在石壁上。随着“心印”被他以特殊方式初步承接,石壁上的纹路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在他感知中,这面石壁后方,似乎有一条极其隐秘、被能量封闭的通道,原本可能是遗迹守卫者的紧急撤离或密道。
或许……可以试着从这里打开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地下湖遗迹外围。
镶金边黑袍老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派去追击的水鬼狼狈逃回,报告了岔道内的诡异情况和同伴被一击秒杀的恐怖景象。
“废物!一群废物!”老者怒骂,但眼中惊疑不定。遗迹的异常反应,圣器的出现,还有刚才那股突然爆发的、带着古老气息的沉重威压……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长老,仪式能量再次紊乱,核心晶石出现裂痕!”一名负责仪式的祭司惊慌来报,“遗迹本身的抵抗在增强,血祭之力被排斥得厉害!”
“一定是刚才那伙人搞的鬼!他们肯定触动了遗迹深处的某种禁制!”老者咬牙切齿,看着遗迹基座那个被半淹没的洞口,眼神闪烁。强攻进去?里面情况不明,还有那股恐怖气息。不进去?仪式无法完成,前功尽弃。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传令!调集所有剩余力量,封锁这片地下湖所有出口!尤其是那个进水洞口,给我用‘蚀骨阴雷’和‘缠魂网’封死!我要困死他们!”
“另外,启动‘第二预案’!既然‘石髓心印’难以快速侵蚀夺取,那就用更多的血魂和怨力,强行污染整个遗迹的能量脉络,把它变成一处‘污秽之源’,直接冲击‘归墟之眼’的封印薄弱点!虽然效果不如直接控制‘心印’,但同样能造成巨大破坏,搅乱东海!”
“还有,”老者望向遗迹顶端那块依旧散发着微弱土黄光芒的残破晶石,“分出人手,不计代价,攻击那块残存的核心晶石!削弱遗迹本身的抵抗!”
命令下达,“影月”教徒再次行动起来,更加疯狂。阴雷的爆炸声、法术的轰鸣声、还有针对遗迹的破坏声,不断从湖面传来。
而通过初步建立的、与遗迹的微妙联系,身处地底岔道中的赵峥,模糊地感知到了这些变化,心头更加沉重。时间,更加紧迫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石髓心印”和“影月”新阴谋的消息,送出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布满纹路的石壁,双手缓缓按了上去,体内那新生的、沉重如山的土黄力量,开始随着他的意志,尝试与石壁深处的隐秘通道产生共鸣……
而在“迷雾礁”方向,甄嬛不顾众人劝阻,执意登上了那艘经过简易改装、速度最快的“飞鱼号”。尚青莲哭喊着要跟来,被甄嬛严厉命令留在岛上协助施宣慰使。陈玄和鲁铁只得陪同。
“飞鱼号”乘着夜色,悄然驶离迷雾礁,朝着“螺渊”外围,那片依旧被不祥黑雾笼罩的海域,破浪前行。
甄嬛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单薄的黑袍和依旧苍白的发丝。她一手紧握“祀渊之匕”,匕身红光微弱但稳定地流转,与遥远彼方“镇海”匕的链接,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传递具体信息,却始终没有彻底断绝。她能感觉到,“镇海”经历了一次剧烈的波动,此刻陷入了一种奇异而沉重的“平衡”状态,赵峥还活着,但处境绝对不妙。
她望着前方黑暗中隐约浮现的、如同巨兽匍匐的“螺渊”轮廓,眼神决绝。体内的银光随着她的意志,加快了流转修复的速度,带来阵阵虚弱与刺痛,但她浑然不顾。
“再快一点……”她低声催促。
船尾,鲁铁亲自操舵,陈玄紧张地监测着甄嬛的身体状况和周围能量读数。他们都知道,这趟接应之行,无异于刀尖跳舞。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到,在更远处的黑暗海面上,几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体涂抹了吸光涂料的怪异帆船,如同幽灵般,正缓缓调整着航向,船首对准了“飞鱼号”的前进路线。船头甲板上,几个身影默默伫立,为首一人,手中把玩着一枚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骨哨,目光阴冷地锁定着“飞鱼号”微弱的灯火。
海面上的危机,并不比深渊之中少半分。
(第2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