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
德州城下的燕军大营依旧旌旗招展。
连绵数里的营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灶火升起的炊烟也一如往常,直冲云宵。
但原本应该驻扎着精锐骑兵的中军大帐,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除了几队来回巡逻维持秩序的亲兵外,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燕山铁骑,早已在两个夜晚之前,便马蹄裹布、口衔枚。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奔向了遥远的西北。
留在这里主持大局的,是燕王三子朱高燧,以及姚广孝。
“三爷,嗓门还得再大点!”
姚广孝盘腿坐在空荡荡的帅帐里,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朱高燧灌了一大口凉茶,骂骂咧咧地说道:“大师,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二哥倒是去杀得痛快,父王也去西北建功立业了,合著就留我在这儿当戏子?”
抱怨归抱怨,朱高燧还是站起身,拎着大刀走出了营帐。
片刻后,德州城下的叫骂声再次响起。
“李景隆!你个缩头乌龟!你爹是英雄,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软蛋?”
“有本事出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躲在城里算什么本事?是不是怕尿裤子啊?”
数百名大嗓门的燕军士兵,在朱高燧的带领下,轮番上阵,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德州城头,守备森严。
李景隆站在城楼内,听着外面的叫骂声,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李景隆咬牙切齿:“这朱老三嘴里就没一句干净话!老侯爷,咱们真的就这么忍着?”
“曹国公,稍安勿躁。”耿炳文沉稳道:“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燕逆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想引我们出战。咱们只要不动,他就没辄。”
“可是……”李景隆有些坐不住了:“这都三天了,他们也不攻城,就是骂。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耿炳文走到城垛边,侧耳倾听了一会。
风中传来的除了骂声,还有远处的战鼓声。
“不对。”
耿炳文眉头微微皱起,喃喃自语。
“哪里不对?”李景隆凑了过来。
“鼓声不对,灶烟也不对。”耿炳文指了指远处的燕军大营:“前两日,燕军的战鼓声沉闷如雷,可近日,这鼓声虽然依旧响亮,却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发飘。”
“还有炊烟。”
“数量虽然没变,但升起的速度太快了,散得也太快。这说明灶里的火烧得不实,没人等着吃饭。”
李景隆听得一愣一愣的:“老侯爷,您的意思是……”
耿炳文军中混了一辈子,对于“军味”最是敏感。
而现在城外浓烈的杀伐之气,似乎淡了许多。
“派斥候,想办法摸近点看看。”耿炳文沉声下令:“我有预感,朱棣的主力,恐怕已经不在城外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背插令旗的红翎信使冲上了城楼。
“报——!十万火急!”
李景隆和耿炳文同时心头一跳。
“念!”
信使喘着粗气:“启禀大帅!半月前,帖木儿汗国集结四十万大军,突然围攻嘉峪关!西域防线全线告急!”
“什么?!”
李景隆惊得目定口呆。
帖木儿?
那个西域的跛子?
四十万大军?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然而下一刻,李景隆脸上的惊恐突然转化成了狂喜。
“天助我也!这是天助我也啊!”
周围的将领们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懵了。
李景隆激动道:“老侯爷,您听到了吗?帖木儿打过来了!嘉峪关告急!那朱棣身为北方大都护,又是太祖封的塞王,他的老巢在北平,他的根基在九边!现在蛮子打进来了,他能不慌?”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城外的燕军大营:“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天他们只骂不打!怪不得老侯爷您觉得不对劲!朱棣那老狐狸,肯定是偷偷带着主力去救嘉峪关了!现在城外留下的,就是个空架子!”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即刻出城!”
李景隆拔出腰间佩剑,意气风发:“趁着朱棣主力西进,咱们正好直捣黄龙!一举拿下北平!端了他的老窝!到时候朱棣前有帖木儿,后无归路,他就是瓮中之鳖!”
众将领闻言,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
拿下北平,平定燕逆,这可是封妻荫子的大功劳啊!
“慢着!”
耿炳文面沉似水,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侯爷,您这是何意?”李景隆皱眉:“战机稍纵一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不能打。”
“为何不能打?”李景隆急了:“朱棣谋反,人人得而诛之!现在他分兵西去,正是我们平叛的最佳时机!难道老侯爷想放虎归山?”
“曹国公!”
耿炳文猛地提高了音量,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斗,“你可知道,朱棣为什么要去西北?”
李景隆一愣:“自然是为了保他的地盘……”
“错!”
“嘉峪关若是破了,遭殃的不仅仅是燕王的地盘,而是整个大明!是关内数千万的汉家百姓!那是国门!国门若破,胡虏长驱直入,重演五胡乱华之惨剧,你我都将是千古罪人!”
“朱棣虽然起兵造反,但他此刻西进,是在为大明守国门!他身为藩王,尚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我们身为朝廷官军,若是在这个时候去偷袭那就是在帮着外族打咱们自己人!”
“这种事,我耿炳文做不出来!太祖爷带出来的兵,也做不出来!”
现场内一片沉寂
李景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但他不甘心。
“老侯爷,您这是妇人之仁!”李景隆强辩道:“国事为重!平定叛乱也是国事!若是让朱棣做大,朝廷威严何在?陛下颜面何在?”
“陛下若是知道实情,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耿炳文寸步不让:“若是此时偷袭北平,致使西北防线崩溃,帖木儿大军杀入中原,这大明的江山还要不要了?到时候,谁来负这个责?是你曹国公,还是我这把老骨头?”
“好!好!好!”李景隆怒极反笑:“耿侯爷高风亮节,本帅佩服!但这军国大事,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本帅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请陛下圣裁!”
“请便。”耿炳文转身便走。
……
金陵。
“嘉峪关告急……帖木儿四十万大军……”
朱允炆看着手中的急报,手抖得厉害。
他虽然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但也读过书,知道历史。
四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当年蒙元灭宋,也不过如此声势。
“众爱卿……”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发虚:“这……这该如何是好?”
大殿之下,群臣面面相觑一个个禁若寒蝉。
自从开战以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长兴侯受阻,再是曹国公大败,现在连西边的蛮子也来凑热闹。
“陛下!”
兵部尚书齐泰大步出列。
“此乃天赐良机!是大明中兴之兆啊!”
朱允炆愣住了:“齐爱卿,如今外敌压境,何来中兴之兆?”
齐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陛下!李景隆将军在奏折中说得明白,燕逆朱棣为了救援嘉峪关,已经带走了主力精锐!如今北平空虚,正如探囊取物!”
“只要陛下下旨,令曹国公全军出击,必能一举荡平燕逆!只要灭了朱棣,这天下最大的隐患就消除了!至于帖木儿……”
齐泰轻篾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些西域蛮夷,疥癣之疾罢了!待我朝廷大军平定北方,回过头来再收拾他们,易如反掌!”
“不可!”
卓敬急得满头大汗,跳出来反对:“齐大人,你这是在玩火!嘉峪关乃西北门户,一旦失守,陕西、河南将无险可守!到时候帖木儿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咱们拿什么去挡?”
“燕王虽然有罪,但他此刻是在抵御外侮!朝廷若是在背后捅刀子,恐失天下人心啊!”
“人心?”黄子澄也站了出来,冷笑道,“卓大人,你搞清楚,谁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是朱棣!他要是打赢了帖木儿,挟大胜之威南下,谁还能挡得住他?”
“古人云,攘外必先安内!”
黄子澄对着朱允炆重重叩首:“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帖木儿要的不过是些金银财宝,大不了给他便是!可朱棣要的,是您的江山啊!”
“攘外必先安内……”
朱允炆喃喃自语。看向大殿之外。
如果是皇爷爷在,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先杀了帖木儿,再回来收拾叔叔。
可是朕不敢啊。
朕怕四叔,真的怕。
那个在梦里都要拿着刀追杀他的四叔,如今终于露出了破绽。
只要现在下令进攻,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噩梦。
可是……耿老将军的话也在耳边回响:“国门若破,千古罪人。”
朱允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之中。
“陛下……”齐泰还在催促:“机不可失啊!”
朱允炆声音干涩。
“传旨……”
“令李景隆……暂缓进攻。”
大殿内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当然也有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但是!”朱允炆话锋一转:“也不许去救!令各路兵马,严守城池,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去支持西北!朕倒要看看,他朱棣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凭一己之力,挡住那四十万狼兵!”
既然朕下不了手捅刀子,那朕就坐山观虎斗。
最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这就是朱允炆。
既想保住名声,又想借刀杀人。
……
与此同时,大明西南边陲。
横断山脉。
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崇山峻岭如同巨龙脊背,将中原与外界隔绝。
云雾缭绕之间,是原始的森林和深不见底的峡谷。
然而此刻,这片亘古寂静的土地,却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一支庞大军队的先头部队,正在山道上艰难跋涉。
这是帖木儿帝国的第二路大军,由米兰沙率领的三十万奇兵。
米兰沙骑在一头巨大的战象背上,手里拿着一张简陋地图,满脸傲慢不屑。
“这群汉人,简直愚蠢至极。”
“他们以为有了那几座破关口,就能挡住父皇的铁骑?他们根本想不到,我们会从天上掉下来!”
在他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队伍。
除了波斯和阿富汗的步兵,还有数百头身披铁甲的战象。
这些庞然大物在狭窄的山路上显得格外笨重,每走一步都会让山石滚落。
虽然行军艰难,虽然每天都有士兵因为瘴气、毒虫或者失足坠崖而死,但米兰沙并不在乎。
在他眼里,大明的云南和四川,就是一块不设防的肥肉。
“只要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一马平川!”
“那里有数不尽的丝绸,堆积如山的黄金,还有比水还要嫩的女人!只要到了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的!”
“杀!杀!杀!”
士兵们坚信,大明的军队主力都被吸引到了北方和西北。
然而,米兰沙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里的密林深处。
蓝玉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一根草根,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
“翻山?想偷袭?”
蓝玉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老子在这儿喂了快一个月的蚊子,就是为了等你们这帮孙子。”
“传令下去,把口袋扎紧了。一只老鼠也别放过去。”
“这三十万人,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当肥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