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的风,比来时更冷冽了几分。
关外的戈壁滩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
但朱棣并没有急着走。他在等,等一场迟来的祭奠。
就在那道被鲜血浸透的城墙脚下,新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碑。
碑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刻着简单的七个字:大明忠魂埋骨处。
朱棣一身素缟,只是在铁甲外面罩了一层粗麻布衣。
他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坛子,正是那天夜里宋晟想喝却没喝到的那个。
在他身后,数万燕山铁骑,同样臂缠黑纱,静默无声。
“宋老哥。”
朱棣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半跪在地上,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
“那天你想喝酒,没喝成。你说要敬给死去的弟兄们。”朱棣拔开坛口的泥封,一股并不算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
“今天,这酒我给你找回来了。不仅有这一坛,我把嘉峪关方圆百里能找到的酒,全给搬来了。”
朱棣站起身,将坛子里的酒缓缓洒在碑前的黄土上。
酒液渗入干燥的土地,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第一碗,敬你宋晟。没给咱汉家人丢脸。”
“啪!”朱棣将空坛子狠狠摔碎。
紧接着,他又接过亲卫递来的第二坛。
“这一碗,敬这嘉峪关下的三万亡魂!你们的名字,朝廷可能记不住,但我朱棣记住了。你们的抚恤,朝廷不给,我燕王府给!你们的爹娘,就是我朱棣的爹娘;你们的儿女,就是我朱棣的儿女!”
酒水倾倒,如同一条白练。
身后的数万将士,眼框瞬间红了。
他们大多是边军出身,见惯了生离死别,也见惯了朝廷高官的冷漠。
什么时候见过一位高高在上的亲王,跪在地上给大头兵敬酒?
“第三碗!”
朱棣举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象是吞了一团火。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看向遥远的东方。
“这一碗,敬这大明的江山!只要有我们这些当兵的在,这国门,就永远倒不了!”
“敬大明!敬死战!”
数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祭奠结束,大军拔营。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变了。
来的时候,他们是背负着“反贼”骂名的孤军,是去赴死的敢死队。
而现在,当他们再次跨上战马,调转马头向东的时候,每个人的胸膛都挺得笔直。
他们不再是叛军。
他们是英雄。
是刚刚从四十万蛮族大军手中救下这个国家的英雄。
朱棣骑在战马上,回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雄关。
“走吧。”他勒转马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外面的狼打跑了,家里的狗,也该收拾收拾了。”
大军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东。
这一路,不再是凄凉的逃难景象。
沿途的州县,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听闻燕王大军凯旋,纷纷涌出城外。
在张掖,百姓们自发地在官道两旁摆起了香案,篮子里装着刚煮熟的鸡蛋和热腾腾的大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挤过人群,拦住了朱棣的马头。
亲卫刚要阻拦,被朱棣挥手制止。
“王爷啊……”老妇人举着一双布鞋,眼泪浑浊:“俺儿子就在嘉峪关当兵,也没个信儿回来。俺也不知他是死是活。这鞋是他走的时候俺没来得及做好的,现在做好了。要是王爷见着他,麻烦给他……要是没见着,王爷您不嫌弃,就留着穿吧。俺知道,您是去救俺们的命的。”
朱棣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
“大娘,您儿子若是还在,我一定让他回来给您磕头。若是……他也是为了咱大明没的,是大英雄。”朱棣将那双鞋郑重地揣进怀里,“这鞋,本王收下了。穿着它,本王走路踏实。”
老妇人哭着跪了下去,周围的百姓也跪倒一片。
“燕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呼声,不再是礼节性的敷衍,而是发自肺腑的拥戴。
朱高煦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凑到朱棣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爹,您听听。这动静,比在金陵城听那个小皇帝念经顺耳多了。咱们现在这名声,就算是直接称那啥,估计也没人说闲话。”
“闭嘴。”朱棣瞪了他一眼:“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是靖难,是清君侧。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变。”
“是是是,清君侧。”朱高煦嘿嘿一笑,拍了拍挂在马鞍旁的一杆崭新的后膛步枪:“不过这次咱们手里的家伙硬了,那两个奸臣的脖子,怕是没那么硬了。”
这批武器,是蓝春临走前留下的。
整整五千支后膛枪,五十门野战炮,还有足够打两场大战役的弹药。
有了这批装备,再加之刚刚经历过血战洗礼、士气高昂的燕山铁骑,朱棣手里握着的,已经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战争机器。
大军过兰州,穿陕西,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的卫所守军,要么是大开城门迎接王师,要么是象征性地放两箭就挂起白旗。
毕竟,谁也不愿意去跟刚刚干翻了四十万帖木儿大军的狠人拼命。
更何况,朱棣现在的名头太响了。
“外御其侮,再安社稷”,这八个字的大旗一打出来,连那些读死书的酸儒都闭上了嘴。
金陵,奉天殿。
往日的威严与肃穆,此刻已经被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慌所取代。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手里的奏折滑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
“燕军前锋……日行百里……”
“沿途州县望风而降……百姓夹道欢迎……”
朱允炆觉得自己象是在做一场噩梦。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幻想着朱棣能和帖木儿两败俱伤,最好是一起死在戈壁滩上。
可现在,那个噩梦里的四叔,不仅没死,反而成了救世主,成了大英雄,正带着那支无敌之师,气势汹汹地杀回来。
“众爱卿……”朱允炆的声音颤斗得厉害,带着无助的哭腔,“谁能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大殿之下,死气沉沉。
平日里那些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齐泰!黄子澄!”朱允炆猛地站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两个最信任的心腹:“你们说话啊!当初是你们说削藩容易,是你们说燕王不足为虑!现在呢?人家都快打到家门口了!”
齐泰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陛下……臣……臣也没想到燕逆竟然勾结大夏,得了那些妖器……”
“妖器?那是妖器吗?那是人家实打实的本事!”朱允炆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了下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朕问你,怎么退敌!”
黄子澄向前爬了两步,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如今之计,唯有……唯有求和。”
“求和?”朱允炆惨笑一声:“四叔现在挟大胜之威,手里握着几十万虎狼之师,连帖木儿都被他打跑了,他会跟朕求和?”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手里捧着一封漆黑的信筒。
“报——!燕王……燕王急奏!”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太监哆哆嗦嗦地呈上信筒。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颤斗着打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那熟悉的字迹,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臣朱棣,叩问陛下圣安。”
“臣幸不辱命,于嘉峪关外击退蛮夷,保我国门无虞。然臣回师途中,见百姓困苦,朝纲不振,皆因朝中奸佞当道,蒙蔽圣听。”
“昔日陛下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臣不怪陛下年幼无知。但这笔帐,总得有人来算。”
“请陛下即刻缚送奸臣齐泰、黄子澄至臣军前,明正典刑,以谢天下!若此二贼伏诛,臣当解甲归田,回北平做个闲散王爷,永不踏入京师一步。”
“若陛下执迷不悟,还要护着这等祸国殃民之徒,那臣只好带着这几十万弟兄,亲自过江,进宫来帮陛下‘清一清’这身边的脏东西了。”
“四叔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只认一个理:谁想毁了太祖爷的江山,我就砍了谁的脑袋。侄儿,你自己看着办。”
读完这封信,朱允炆一屁股瘫坐在龙椅上,双眼无神。
而且那句“侄儿”,叫得他是毛骨悚然。
这不再是君臣之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