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好整以暇地坐在小会议室的首位,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香袅袅。她看着鱼贯而入的几个人,眼神平静无波,心里却在想着——这就是吕宋一平时要面对的“妖魔鬼怪”。
也好,她闲着也是闲着,也想见识见识。
进来的几个人在吴念对面坐下,动作都有些拘谨。为首的是刚才在会上提出问题的陈总监,他身后跟着两个副手,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吴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她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评估。
这种沉默的审视比直接质问更有压迫感。几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表情也认真起来。
终于,吴念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抬了抬手,示意陈总监:“陈总监,你先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进展到哪一步了。”
陈总监正要开口,吴念却打断了他。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我刚刚在会上的话,大家应该都听到了。我的底线是,二期工程必须如期交付。”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希望大家各显神通,千万别让我说的话落在地上。”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我这人,好面子。”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陈总监:“好了,现在你可以汇报了。”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位新来的领导,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按照常理,领导在公开场合做了保证,接下难题,接下来就应该大包大揽,绞尽脑汁去解决问题,好彰显能力和魄力。他们这些人,只需要配合、汇报,把难题继续往领导那里推就行了。
可吴念呢?她会上保证得干脆利落,转头就把这个“水淋淋”的难题又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还加了一句“各显神通,别让我丢面子”。
这相当于把责任和压力又压回了他们身上。
陈总监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吴总,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和政府部门的沟通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开了四次协调会。对方态度很强硬,坚持地铁规划不能更改,要求我们调整二期项目用地。”
他翻开手中的文件,指着上面的规划图:“这是最新的规划图,您可以看到,地铁线会直接穿过我们二期工程的核心区域,不是小部分重叠,而是”
“而是几乎要把整个二期工程一分为二。”吴念接过了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个问题,你们之前做规划的时候,没有预见到吗?”
陈总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擦汗,声音低了些:“这个当初的规划是经过审批的,但政府的轨道交通规划是后来调整的。我们也没想到”
“没想到?”吴念挑了挑眉,“陈总监,据我所知,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是吕先生负责的。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和吕先生汇报过吗?他是什么打算?”
陈总监的表情僵住了。
吴念口中的“吕先生”,指的是吕振邦。这个项目确实是吕振邦一手抓的,当初为了在吕氏站稳脚跟,他力排众议拿下了南郊这块地,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可谁也没想到,政府的地铁规划会突然调整。
“这个吕先生他”陈总监支支吾吾,“吕先生一直和我们一起想办法来着。只是最近,吕家老爷子生病,吕先生自己也也不太舒服,所以这事就耽搁了。”
“哦?”吴念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是吗?”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锐利地看着陈总监:“可刚才在会上,陈总监你说的是‘吕总一直没回来,这件事就拖了下来’。怎么现在又变成‘吕先生不舒服,耽搁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到底是因为谁不在,才耽搁的?”
陈总监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吴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陈总监,我希望你做事,不要像你说话一样,前言不搭后语。不然,什么工作能做好?”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能力不行。
陈总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了,”吴念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听他辩解,“把你那些狡辩——哦不,也许是解释的话,先放一放吧。”
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接下来的工作,我说,你们去做。”
“如果按照我说的做了,这件事还解决不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总监脸上,“我会和吕老爷子提议,让你提前退休,回去好好养养身体。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是正常的。”
陈总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恐。提前退休?他今年才五十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吕氏干了快三十年,好不容易爬到总监的位置,怎么能退休?
吴念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
“我刚才仔细看了规划图。地铁线确实会直接穿过我们二期工程的核心区域,这不是小部分重合,而是要从中间穿过去。”
她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快速画了几笔,虽然简单,但清晰明了:
“这是我们的二期工程用地,这是地铁线。”
笔尖在纸上划过,将一个大矩形从中间一分为二。
“这是你们之前规划的失误,怎么处理,是后话。我现在只是代管,不会动你们的人——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把事情办好。”
她放下笔,看着众人:
“接下来,和政府部门洽谈,我们要转变思路。不要再去争‘能不能不改’,而是主动表态,我们同意为城市公共设施让步,配合规划调整。”
几个人都愣住了。同意让步?那他们的二期工程怎么办?
吴念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继续说:
“但是,让步要有让步的筹码。经过我们二期工程的地铁段,必须设置地铁口。这是第一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地铁站周边的公共建筑——商业综合体、写字楼、公共停车场——这些项目,我们要争取到建设权。这是我们在这次调整中能争取到的最实际的利益。”
“第三个条件,建设资金要尽量争取政府补贴。我们是配合政府规划做出调整,理应得到补偿。”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点都直击要害:
“现在局面已经很被动,我们只能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争取权益。”
“另外,”吴念话锋一转,“以前二期工程规划的住宅楼,全部改掉。”
“改成什么?”陈总监忍不住问。
“综合市场、学校、医院、社区服务中心,”吴念报出一串名字,“建广场,建绿色公园。总之,一切以提升已开发楼盘的住户体验为核心,方便他们的衣食住行,增加楼盘附加值。”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期工程东面那个城中村,想办法拿下来改造。把原先二期工程的规划,整体东移,放到那里去。”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吴念这一连串的决策震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女人只是个摆设,是吕宋一养伤期间推出来撑场面的。可现在,她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提出了一个完整的、可行性极高的解决方案。
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还化被动为主动,把一次规划冲突变成了争取更多利益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她提出的那些改造——综合市场、学校、医院、公园——如果真的做成了,不仅不会降低楼盘价值,反而会极大提升整个南郊板块的居住品质,带动周边房价上涨。
这是一手漂亮的棋。
“我说完了。”吴念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现在,去逐项落实。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总监脸上:
“还有,大家的饭碗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美,却让人心底发寒:
“我这人,最喜欢处理那些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陈总监第一个站起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他朝吴念微微躬身:“吴总,我们马上去落实。有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纷纷站起来,态度恭敬。
吴念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几个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吴念和柳琉两个人。
柳琉一直站在吴念斜后方,全程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此刻,她看着吴念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太帅了!
这才是真正的领导!这才是真正的商业手腕!
她想起刚才陈总监那副前倨后恭的样子,想起那几个副手从轻蔑到敬畏的转变,心里激动得不行。
“吴总,”柳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兴奋,“您刚才真的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他们镇住了!您没看到陈总监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吴念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语气平淡:
“不是我厉害,是他们太不中用。”
她转过身,看向柳琉:“把刚才会议的内容整理一下,形成纪要。重点标注我说的那几个条件,以及各项工作的负责人和时限。”
“好的吴总!”柳琉用力点头,“我马上去办!”
柳琉轻手轻脚地退出会议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给周州发微信:
【州哥!州哥!我跟你说!老板娘今天太帅了!!!】
【那个陈总监,在会上故意刁难,提了个超级棘手的问题。结果老板娘三下五除二,不仅把问题解决了,还反将一军,差点把陈总监吓尿了!】
【你是没看到,老板娘说“我这人最喜欢处理不做事的人”的时候,那个气场!我的天!】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老板对老板娘那么死心塌地。这样的女人,谁不崇拜啊!】
她一连发了好几条,还配了好几个崇拜的表情包。
手机很快震动,周州回信了:
【现在知道老板娘厉害了吧?好好跟着学,有你受益的。】
【对了,老板刚才还问我,老板娘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她。我说,只有她为难别人的份,哪有别人为难她的份。】
柳琉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笑了。
是啊,这样的老板娘,哪需要别人保护?
她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从今天起,她柳琉就是老板娘的头号粉丝兼得力助手!
而办公室里,吴念处理完一封邮件,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她在想,吕宋一现在在做什么?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