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二狗备好礼物——两支用锦盒装着的辽东老山参,每支都有拇指粗,须子完整;另有一匣鹿茸,切片整齐,色泽蜡黄。这都是从襄城带出的上等货,市面上少说值百两银子。
疤眼看着礼物,有些心疼:“总管,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二狗仔细整理衣冠——今天他穿了件宝蓝色直裰,头戴方巾,脚踩黑布靴,打扮得像个体面商人,“赵永昌那种人,寻常礼物入不了眼。咱们要的是一步到位,让他记住忠义营这三个字。”
永盛行今日客人不少。李二狗递上名帖,伙计看了眼,道声“稍候”,便进了后堂。不多时转回,躬身道:“李掌柜,东家有请。”
后堂比前店更显奢华。清一色的黄花梨家具,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落款是本地一位有名文人。赵永昌坐在太师椅上,五十多岁年纪,圆脸,微胖,留着三缕长须,手上戴着个翡翠扳指,绿得滴油。
“李掌柜,久仰。”赵永昌起身,笑容和煦,“坐。看茶。”
丫鬟奉上茶盏,是景德镇的薄胎瓷,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寒暄几句后,李二狗奉上礼物:“初次拜访,一点土仪,不成敬意。”
赵永昌打开锦盒,眼睛微微一眯。他是识货的人,这两支山参至少三十年,鹿茸也是上品。合上盒盖,他笑容深了几分:“李掌柜太客气了。听闻贵号是襄城忠义营的产业?”
“正是。”李二狗坐直身子,“陈远陈将军奉旨镇守襄城,但朝廷粮饷时有拖欠,为维持军心,只好做些生意补贴。在下奉命南下,想在汝宁打开局面,日后南北货物流通,还望赵东家多多指教。”
赵永昌慢慢拨动茶盏盖,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半晌,他才开口:“汝宁府如今还算安稳,生意可做。只是……”他抬眼看向李二狗,“需要打点。知府衙门的周师爷,是关键人物。”
“还请赵东家引见。”李二狗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赵永昌面前,“一点心意,请赵东家喝茶。”
银票是“晋昌号”的,面额一百两,见票即兑。赵永昌瞥了眼,没接,只道:“李掌柜可知,周师爷为何只收熟人的礼?”
“还请赐教。”
“一来,怕来路不明,惹祸上身。”赵永昌缓缓道,“二来,他收钱办事,得确保事情能办成。生人求事,深浅不知,万一办砸了,坏的是他的名声。”
李二狗点头:“赵东家放心。忠义营是朝廷正经兵马,陈将军有兵部文书。我们要做的,无非是采买粮布,贩卖北货,都是合法生意。只求一张商凭,日后行个方便。”
赵永昌这才收起银票,笑道:“三日后我在家中设宴,请周师爷过来。届时李掌柜也来,我为你引见。”
“多谢赵东家!”
从永盛行出来,疤眼等在门外。见李二狗面色轻松,便知事成。
“总管,接下来去哪?”
“去荷花巷看看。”李二狗翻身上马,“刘掌柜说那边宅子合适,先瞧瞧地段。”
荷花巷在城西,果然僻静。青石板路两旁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槐树枝丫。巷子深处有处宅院正在出售,黑漆大门虚掩,门环锈迹斑斑。
牙人是个精瘦汉子,早就候在门口。见李二狗到来,忙不迭介绍:“这宅子原是做桐油生意的王老爷的,后来王家儿子赌钱败了家,急着出手。三进院子,前院能停车马,中院正房厢房齐全,后院有仓房五间,水井一口。您看看这砖,全是青砖到顶,木料都是杉木……”
李二狗里外转了一圈。宅子有些破败,窗纸破了,地砖缝里长着草,但格局方正,仓房确实宽敞,水井也还有水。最重要的是,位置僻静,四周邻居多是空宅,存货办事都方便。
“多少钱?”
“原价三百五十两,王少爷急着用钱,三百两就卖。”牙人眼巴巴看着。
李二狗摇头:“屋顶该修了,门窗也得换。二百八十两,现银。”
牙人苦着脸:“这……我得问问主家。”
“你去问。”李二狗道,“我明日离城办事,三天后回来。成不成,给刘掌柜捎个话。”
回客栈的路上,疤眼忍不住问:“总管,咱们真要在这儿安家?”
“不是安家,是安个据点。”李二狗望着街道两旁逐渐亮起的灯火,“襄城是根,但乱世不能只守一根。汝宁繁华,消息灵通,在这里扎个点,日后南北消息、货物都能周转。这是陈将军的意思,也是咱们的退路。”
疤眼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接下来两日,李二狗一面让伙计们将带来的货物分类整理——山货、药材、皮货分装,一面亲自去几家商号探行情。他不再提买卖,只说是“认认门”,送些北地带来的枣子、核桃做见面礼。
第三天傍晚,李二狗精心准备赴宴。他换上一件深青色绸衫,外罩黑色比甲,头戴六合帽,腰间悬了块玉佩——这是陈远临行前送的,说是充门面。礼盒里备了两根十两重的金条,用红绸裹好,另有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折成方寸,藏在袖中。
赵府在城东,五进大宅,门口两座石狮子比知府衙门的还高。李二狗递上名帖,门房引他入内。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后花园。
宴席设在水榭中,四面通风,挂着纱帘。时值初秋,池中荷花已谢,残叶枯梗别有一番萧瑟之美。周师爷坐在主位,赵永昌陪坐一侧,另有三个本地商号东家作陪。
周师爷周文彬,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半旧的湖蓝直裰,头戴方巾,一副文人打扮。他说话慢条斯理,举手投足间透着书卷气,若不是早知底细,李二狗还真会以为他是个清流文人。
酒过三巡,赵永昌引见道:“周师爷,这位就是我前日提起的李掌柜,襄城忠义营的代表。”
李二狗起身,长揖到地:“晚生李二狗,见过周师爷。”
周文彬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这才抬手:“李掌柜请坐。忠义营守卫襄城,力抗流寇,周某早有耳闻。陈将军可好?”
“托师爷福,陈将军安好。”李二狗坐下,从怀中取出锦盒,双手奉上,“初次拜见,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周文彬打开锦盒,金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合上盖子,放在手边,语气平和:“李掌柜在汝宁做生意,只要守法经营,不触律例,府衙自会行方便。商凭之事,赵东家已同我说过,明日可来衙门办理。”
“多谢师爷!”李二狗举杯敬酒。
宴席继续,众人谈天说地,从北边战事说到江南风物,从生意经说到诗文典故。李二狗话不多,只在关键处插一两句,显得稳重得体。
散席时,李二狗最后一个告辞。经过周文彬身边时,他袖袍微微一拂,那张折成方胜的银票便滑入周文彬手中。周文彬面不改色,指尖一捻便知厚度,微微点头,低声道:“明日巳时,衙门西侧门。”
“谢师爷。”
走出赵府,夜风一吹,李二狗才发觉后背已被汗湿透。疤眼牵着马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成了?”疤眼低声问。
“成了。”李二狗长舒一口气,“明日去办商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