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时，李二狗准时来到知府衙门西侧门。这是个不起眼的小门，开在巷子里，寻常百姓不会注意。敲门三声，一个青衣小厮开门，问明身份，引他入内。
穿过一条窄廊，来到一间僻静厢房。周文彬已在等候，桌上摊着文书。
“商凭有两种。”周文彬不废话，直接道，“一种是普通商凭，只能在城内经营，出城货值不得超过百两。另一种是‘长程商凭’，可跨府行商，货值不限，但需年缴五十两‘牙税’。你要哪种？”
“长程商凭。”李二狗毫不犹豫。
周文彬提笔填写，忽然问：“忠义营日后主要走哪些货？”
“北货南下：药材、皮货、山珍。南货北上：粮食、布匹、盐铁。”李二狗顿了顿，“若有军需之物，也需采买。”
周文彬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盐铁是官营，不可私贩。”
“明白，只采买朝廷许可的数额。”
周文彬点点头，继续书写。不多时，一张盖着汝宁府大印的商凭写好，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光。
“按规矩，商凭需有保人。”周文彬道，“赵东家已为你作保。记住，莫要做越界之事，否则保人同罪。”
“晚生谨记。”
接过商凭，李二狗又奉上一个红封，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一点心意，请师爷打点上下。”
周文彬这次没推辞，收起红封，道：“每月初五，我会派人在悦来客栈取‘例钱’，三十两。若有急事，可递帖子到衙门，写‘周先生收’即可。”
“是。”
出了衙门，李二狗直奔客栈。刘福早已等候多时，见面就笑：“恭喜李掌柜！牙人那边也回了话，宅子二百八十两，王少爷答应了！”
双喜临门。李二狗当即付了宅子钱，又拿出二十两谢刘福。刘福推辞不过，收下后道：“李掌柜爽快，刘某再送个人情——宅子要修葺，我认识几个可靠的工匠，工钱公道，三日就能收拾利索。”
“那就有劳了！”
第五日，工匠进场修宅。李二狗则开始着手第一笔生意——将带来的货物出手。
有商凭在手，又有赵永昌暗中照应，事情顺利得出奇。山货卖给昌隆记，药材卖给回春堂，皮货被广源号收走。不过两日，三十车货物销售一空，净得现银八百两。
第六日，李二狗用这笔钱开始采购。汝宁粮价虽高，但品质不错，他买了二百石小麦，一百石大豆。布匹要了粗布一百匹，细布三十匹。另有铁锅、农具等杂货，装了二十车。
第七日傍晚，李二狗站在修缮一新的宅院中。屋瓦补好了，门窗换了新，仓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水井淘过，清冽甘甜。前院停着采购的货物，后院伙计们正在打包。
疤眼拿着账本过来：“总管，这趟买卖算清了。卖货八百两，买货花了三百五十两，宅子二百八十两，打点各处用了一百二十两，净赚五十两。若是宅子不算成本，净赚三百三十两。”
李二狗接过账本，就着夕阳余晖细看。数字工整，条目清晰，疤眼虽粗豪，做事却仔细。
“宅子不是成本，是产业。”李二狗合上账本，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伙计们，“疤眼，你过来，我有话交代。”
两人走到后院角落的槐树下。槐叶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凋的叶子在晚风中飘落。
“明天一早，你带商队回襄城。”李二狗声音平静，“三十辆车的货，五十号人，全部带回去。”
疤眼眉头一皱：“全部？那你？”
“我留下。”李二狗望向这座三进院落，“老孙头和小吴跟我留下。这宅子刚买下，商凭刚到手，关系刚打通，不能就这么空着。总得有人在这里坐镇。”
“太险。”疤眼只说了两个字。
“所以才要留人。”李二狗拍了拍疤眼的肩膀，“疤眼，你跟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疤眼脱口而出。
“记得就好。”李二狗笑了笑，“这一年，你从个只会拼命的汉子，学会了看账本、管伙计、跟人打交道。现在该独当一面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交给陈将军。里面写明了我们在汝宁的情况——宅子的位置，商凭的编号，周师爷、赵东家这些关系。还有我的打算。”
疤眼接过信，等下文。
“我要在汝宁成立镖局。”李二狗目光灼灼，“你回去跟陈将军说，商路通了，但路上不太平。光有货不行，还得有人护着。我在汝宁招人，成立‘忠义镖局’，一来护咱们自己的货，二来接别的生意，三来……也是个眼线。”
疤眼懂了，点头。
李二狗接着道：“你回去后，每隔半个月你亲自带队带一支商队过来，互通消息，流转货物。记住，队里要有咱们的老弟兄，能信得过。”
“那镖局招人……”
“本地招。”李二狗早有盘算，“流民里找能打的，江湖上找有本事的。老孙头在道上有些人脉，小吴机灵，能帮着甄别。等镖局有了规模，就是忠义营在汝宁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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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院中伙计们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曳。
疤眼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明白。”
“保重。”李二狗道，“你路上更要小心。二十车粮食，一百多匹布，都是紧俏货。走官道，白天行路，夜里扎营要严加防范。遇到溃兵流民，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你知道该怎么做。”
“晓得了。”疤眼眼中闪过厉色。
两人回到前院。李二狗召集所有伙计，当众宣布了安排。
“明天一早，疤眼带队回襄城。老孙头、小吴留下，其余人都跟着回去。”他环视众人，“这一路不太平，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
院子里鸦雀无声，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第一，货在人在。这些粮食、布匹，是襄城几千弟兄的指望。”
“第二，互相照应。五十个人，就是一个整体。谁掉队了，拉一把；谁受伤了，护着走。”
“第三，听疤眼的命令。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伙计们齐声应诺。这些人大半是忠义营的老兵，令行禁止已成习惯。
当夜，李二狗和老孙头、小吴三人坐在正堂里，重新清点留下的家当。
“现银还有一百五十两。”老孙头拨着算盘，“粮食咱们留了十石，够吃三个月。布匹留了二十匹粗布，应急用。宅子地契在这里，商凭在这里。”
小吴补充道：“马厩里留了四匹马，两匹骑乘，两匹拉车。兵器留了十把腰刀，五张弓，两百支箭。都是藏在仓房夹层里的，官府查不到。”
李二狗点点头：“够了。明天疤眼他们一走，咱们就开始招人。老孙头，你在江湖上混过，招人的事你掌眼。小吴，你负责登记造册，查问来历。”
“总管，”老孙头犹豫道，“招什么样的人？”
“要能打的，更要可靠的。”李二狗沉声道，“流民里找，江湖上找，甚至……溃兵里也可以找。但有一条，来历必须清楚，手上不能有人命——至少不能有无辜百姓的人命。”
小吴年轻，才十八岁，但心思细：“总管，咱们打什么旗号招人？”
“忠义镖局。”李二狗一字一顿，“就说是襄城忠义营下属，护商保货，按月发饷，不拖欠。头三个月，每人每月八钱银子，管吃住。三个月后，看本事涨钱。”
老孙头眼睛一亮：“这条件，招得到好手！”
“要的就是好手。”李二狗望向窗外，夜色中，疤眼正在院里最后一遍检查车辆，“这世道，手里有人有刀，才能站得稳。”
第二天拂晓，商队出发。
三十辆大车排成长龙，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宅院。疤眼骑马在前，最后一次回头，向门口的李二狗抱拳。
李二狗站在台阶上，抱拳还礼。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回院，关上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当门闩落下时，李二狗知道，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
现在，这座宅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和一份沉甸甸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