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汝宁府,晨雾比往日更浓些,灰白色的水汽贴着青石板街面缓缓流淌,将城西低矮的屋檐和斑驳的土墙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通往西市口的这条窄街,平日还算清静,今日却因“人市”而早早苏醒。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竹筐拖过石板的刮擦声混在一起。
李二狗——在汝宁化名李文——带着老孙头和小吴,走入这片雾与人交织的浊流。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尘土和一种深深的疲惫气味。许多人直接蜷缩在街边檐下,身下只垫着破草席或干脆什么都没有,眼神空洞地望着匆匆走过的脚踝,仿佛已与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西市口其实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原是早年间一处小庙的遗址,如今庙早塌了,只剩半截残碑歪在角落,成了这乱世劳务市场的背景。
此刻,这里已聚集了不下三四百人,黑压压攒动着,却反常地并不太喧闹。偶尔爆出的几句招工吆喝,像石子投入死水,只激起片刻涟漪,很快又复归沉寂。
空地东侧,几个草棚下坐着掌柜或管事模样的人。招工的条件被喊了出来:
“张记粮行招扛包苦力!一天二十文,管晌午、晚上两顿!只要壮实的!”
墙根阴影里,一个脸颊深陷的汉子低声对同伴道:“二十文……嘿,搁万历爷那年景,码头扛大包一天没有五十文谁去?如今倒好,两顿饭也算在工钱里了。”
他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抱着膝盖,声音沙哑:“知足吧……城外刘家庄招人锄地,一天只管三顿稀饭,工钱十文,你看那边排队的有多少?”他用下巴指了指另一处人群,“这年月,粮食金贵。二十文现钱,加上两顿干的,不少了……就是不知道那‘干的’,是稀是稠。”
另一处草棚传来喊声:“昌隆记招学徒!学记账!管住不管吃,一月三钱!”
人群中响起几声短促的嗤笑。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三钱?买盐都不够!俺记得清清楚楚,天启年,同样当学徒,管吃住,一月最少五钱,东家还得给做身衣裳。”
“老黄历喽。”老农叹道,“自打流寇闹起来,一年比一年贱。听说北边靠近战乱的地方,给人当佃户,卖身钱都快不要了,就求东家给条活路,给口吃的。”
李二狗三人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如筛子般在人群中细细过滤。老孙头那双走过江湖的眼,专看人的手、站姿和眼神;小吴则拿着个小本,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西市口入口处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喝与哭喊,瞬间撕破了市场的压抑。
“滚开!都瞎了眼?没看见王少爷来了?挡什么道!”
四五个歪戴帽子、敞着怀的地痞粗暴地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道来。中间摇摇晃晃走着一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虚白,眼袋浮肿,手里一把洒金折扇不耐烦地敲打着掌。他斜着眼,像挑拣货物般扫视着两侧瑟缩的流民,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褴褛,但洗净的脸上眉眼清秀。她正小心地喂一个更小的孩子喝水,那孩子病恹恹地靠着她。
王少爷用扇子遥遥一指,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个,带过来瞧瞧。”
一个疤脸地痞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就往外拖。少女吓得尖叫,怀里的孩子滚落在地,哇哇大哭。
“放手!你们干什么!”少女挣扎着。
“干什么?”疤脸地痞狞笑,“王少爷瞧上你了,是你造化!跟少爷回府吃香喝辣去!”
“我不去!我要照看我弟弟!爹娘没了,就剩我们姐弟了……”少女哭喊着,指甲在那地痞手臂上抓出血痕。
“嘿,还挺烈!”疤脸吃痛,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少女嘴角溢血,“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周围的人群如受惊的鹌鹑般向后缩去,无人敢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气和那生病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王少爷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墙角冷冷传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油里。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原本蹲在墙根的汉子缓缓站了起来。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瘦,穿着打补丁但浆洗过的粗布短褂,背脊挺得笔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得像深潭,此刻却凝着寒冰。他身侧,还紧紧挨着一个更小的、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此刻正害怕地抓着他的衣角。
王少爷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折扇一收,眯起眼:“哪来的泥腿子,跟本少爷讲王法?在这汝宁城,本少爷的话就是王法!给我打,打死了扔城外乱葬岗!”
四个地痞放开少女,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为首的疤脸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找死!”
那汉子将身边的小姑娘轻轻往墙角一推,说了声“别看”,随即迎着地痞踏前一步。
战斗结束得很快。疤脸一拳捣向汉子面门,汉子不闪不避,直到拳风及面,才猛地侧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右脚闪电般在对方膝窝一踹。“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叫,疤脸已跪倒在地,胳膊软软垂下。
第二个地痞从侧面扑来,汉子矮身一个扫堂腿,那人便飞出去摔了个嘴啃泥。第三个掏出匕首,凶狠刺来,汉子眼疾手快,擒住其手腕反向一折,匕首当啷落地,那地痞捂着手腕惨嚎。最后一人吓得僵在原地,被汉子一个简短的肘击撞在胃部,顿时瘫倒在地干呕。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四个凶神恶煞的地痞全躺在了地上呻吟打滚。那汉子拍了拍衣袖上的灰,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少爷。
王少爷脸上的傲慢早已被惊恐取代,指着汉子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反了!你敢动我的人!”
“滚。”汉子只说了一个字。
王少爷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一句,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跑了,连地上的跟班都顾不上。
死寂。整个西市口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不起眼的汉子,眼神复杂——有敬佩,有解气,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打了王少爷,在这汝宁城,怕是……
那汉子却像没事人一样,走到那惊魂未定的少女面前,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两枚铜板塞给她:“带你弟弟,快走,离开这儿。”少女愣了愣,猛地跪下磕了个头,抱起弟弟钻进人群,眨眼不见了。
汉子这才转身,走向墙角那个一直紧张看着他的小姑娘,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芸儿,没事了。”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李二狗看在眼里。他走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兄弟,好身手,好胆色。”
汉子立刻将妹妹沈芸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李二狗三人:“你们是?”
“在下李文,在城西做些山货买卖,正准备开张,也在招些人手。”李二狗语气平和,“见兄弟身手不凡,又是非分明,不知可愿来我处谋个差事?我那里还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护院头领。”
汉子打量着他,没说话。
李二狗继续道:“月钱一两,管吃管住。”他顿了顿,看向那怯生生的小姑娘,“若是兄弟有家眷,店里也有些轻省杂活,帮着洒扫、做饭都行,月钱三钱,同样管吃住。”
“一两?”旁边有个耳朵尖的退役营兵模样的流民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位掌柜,您这手面也太阔了!府衙的捕快班头,明面上的饷银也就八钱!还得上下打点,到手能剩多少?”
李二狗微微一笑:“我开的‘忠义镖局’,干的可是刀头舔血的护镖活计,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赚钱。一两银子,买的是真本事,也是真胆气。值这个价。”
他又看向那汉子:“至于令妹,三钱银子,买的是个勤快安稳,让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们兄妹也能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这世道,还有什么比亲人团聚更金贵?”
汉子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看妹妹沈芸。小姑娘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一点点初生的希望,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声嗫嚅:“哥……有饭吃,有地方住……”
汉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抱拳道:“沈砚,许州人。这是我妹妹,沈芸。掌柜的若不嫌弃我们兄妹累赘,沈某愿凭力气换碗饭吃。”
“许州?”老孙头插话,“听说前些日子被闯军破了城。”
沈砚眼神一暗,声音低沉下去:“家里……只剩我和芸儿逃了出来。”他没有多说,但那瞬间攥紧的拳头和眼中闪过的痛楚,已说明一切。
李二狗心中了然,也不多问,只道:“沈兄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不介意,带令妹随我们到前面茶馆坐坐,细说如何?”
沈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妹妹,点了点头。
茶馆里,李二狗大致说了“忠义镖局”和即将开业的“伏牛山货行”的打算。沈砚也简单说了自家情况:本是许州乡间略有薄产的农户,他读过几年私塾,考过童生,也曾跟着村里的护院师傅练过几年拳脚。流寇袭扰时,村子遭了殃,父母罹难,他带着妹妹侥幸逃出,一路颠沛至汝宁。
“李掌柜,沈某别无长处,唯有一身力气,些许粗浅拳脚,认得几个字。您给的价钱厚道,还肯收留芸儿,沈某感激不尽。这条命,今后就是掌柜的。”沈砚说得直白。
“言重了。往后就是一家人。”李二狗摆摆手,对老孙头和小吴道,“老孙,你带沈兄弟和芸姑娘先回宅院安顿,挑间向阳的厢房给他们。小吴,你跟我留下,再把山货行和镖局的人都招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