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五月初。
襄城县衙后堂内,初夏的阳光斜斜穿过榆木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堂内弥漫着微燥的暖意与墨香。
陈远端坐上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茶盏温润的边沿。茶是今年的信阳毛尖,水是清晨汲取的井泉,但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茶上。孙铁骨、孔林节、王虎、屠三疤、李大根等核心将领分坐两侧,襄城县令王有财陪坐下首。李禀赋与管伯言二人,亦在末座就位,正凝神倾听。
“……叶县城墙已修复七成有余,韩猛在信中说,新募乡勇五百人已能排成队列,演练简易枪阵。”孔林节的声音平缓清晰,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阳光照亮了他清瘦的侧脸,“只是县库空虚,夏粮未收,请求再拨铁料五十斤,箭杆两千……”
话音未落。
堂外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凌乱到近乎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午后衙署惯有的肃穆与宁静,石板路上响起“嗒嗒嗒”的密集脆响,中间还夹杂着粗重得吓人的喘息。不是一人,是数人!且毫无仪态章法可言!
堂内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动作,抬眼望向那扇虚掩的枣木门。
陈远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眼神微凝。
“砰——!”
门被猛地从外撞开,沉重的门板拍在墙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亲兵队长陈铁柱当先冲入,这个平日沉稳如山的汉子,此刻脸色煞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号衣的前襟。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狂奔了十里,手中死死攥着一卷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在他身后,两名同样气喘吁吁、满身尘土的夜不收哨探踉跄跟进,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
“将……将军!”陈铁柱的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东面……八百里加急!项城……项城……”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傅宗龙督师……在项城兵败!大军……全军覆没!闯贼……李自成!”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最深处炸开。
堂内死寂。
孙铁骨手中的茶盏“哐当”掉在桌上,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沿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他却浑然不觉,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陈铁柱手中那卷纸条,瞳孔急剧收缩。
孔林节“霍”地站起,手中文书滑落在地,他向前急跨两步,几乎是抢过那纸条,手指竟有些颤抖。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的潦草字迹,他清隽的面容瞬间血色褪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王虎猛地一拳砸在椅臂上,坚实的硬木发出“咚”的闷响。他瞪圆了眼睛,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喃喃重复:“全军覆没?那可是五万陕兵!傅督师”
月前那支从襄城下经过、旌旗如云、刀枪映日、让他都感到震撼的浩荡大军,那支寄托了朝廷和河南最后希望的边军精锐……就这么……没了?
屠三疤脸上的刀疤狠狠抽搐了一下,李大根张大了嘴。李禀赋与管伯言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李禀赋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短须,管伯言则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唉呀!”一声压抑的惊呼。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县令王有财手中茶碗晃了晃,勉强扶住没摔,但茶水还是溅出来不少。他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急:
“这可如何是好!傅督师五万大军竟败了!项城离我襄城才多远!溃兵若是西下,这……这……”
他想到一月前闯军围城的景象,虽最终未破,但城外被劫掠一空的惨状历历在目。如今官军大败,溃兵如匪,其祸恐怕更烈!
堂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傅宗龙大军覆灭的恐怖消息,如同一只无形冰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都给我静一静!”
一声断喝,不高,却像一把淬火的利刃,骤然劈开满堂惶然!
陈远缓缓从主位上站起。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明晰的轮廓,那双平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寒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镇压在最深处,只余下冰冷彻骨的沉静。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中每一张失色的面孔,最后落在惶急的王有财身上,声音清晰而冷硬:“慌有何用?能慌走闯贼,还是能吓退溃兵?”
王有财被他目光一刺,缩了缩脖子,强自镇定,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陈远不再看他,转向众人,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天还没塌!一月前刘芳亮数万贼军围城,咱们不也守下来了?就算真塌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孙铁骨、孔林节、王虎、屠三疤……这些跟随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决绝:
“也得由我忠义营,第一个顶上去!”
“都坐下!”
命令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惶然失措的将领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依言落座,只是呼吸依旧粗重,眼神依旧惊疑不定。
孙铁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孔林节弯腰捡起掉落的文书,手指用力捏紧边缘,指节发白。王虎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坐下。李禀赋与管伯言微微颔首,凝神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