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视众将：“溃兵呢？贺人龙、李国奇这些败军之将，领着残兵败卒往西、往南溃逃，他们现在是什么？是没了建制的散兵游勇！是饿红了眼的狼！朝廷管不了他们，地方官府挡不住他们！他们找不到饭吃，会变成什么？就是流寇！就是祸害！甚至——”
他声音一沉：“他们会把目光投向哪里？附近哪个城防相对稳固，粮草相对充足？”
答案不言而喻。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王有财脸色更白了几分。
“与其等他们变成祸害，甚至打上门来，”陈远猛地一掌拍在舆图襄城位置上，“不如我们主动出手，张开罗网，收拢溃兵！”
“收拢溃兵？”孙铁骨失声，“将军，溃兵败卒，军纪涣散，惊魂未定，难以管束，万一……”
“没有万一！”陈远斩钉截铁地打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溃兵之中，多有陕甘边军老卒，见过阵仗，底子犹在！他们现在最需要什么？一口热饭，一个落脚地，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头领！”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王虎！”
“末将在！”王虎霍然起身。
“你的辅兵营，立刻抽调精干人手，配足粮车、医药，出城东进，于通往郾城的官道要隘设立收容点！树起我忠义营旗号，广布粥棚！”
陈远命令清晰，“溃兵来投，先行安抚，供给饮食。然后给我仔细甄别！只要身强体健、老实本分、愿意听从号令的陕甘老兵！那些兵痞、猾吏、桀骜不驯的军官，一个不要！宁缺毋滥！”
他眼中寒光一闪：“收拢之后，立刻打散编制，以老带新，编入各营严加看管操练。敢有煽动闹事、不服管束者——杀无赦！用几颗人头，给我把规矩立起来！”
王虎胸膛一挺，眼中燃起火焰：“得令！末将明白！”
陈远目光转向舆图东南方：“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
他手指划过襄城，向东南移动，点在舞阳县的位置上：“咱们之前，太保守了。守着襄城、叶县，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如今河南官府名存实亡，各方势力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扩张根基、连点成片的天赐良机！”
“舞阳、郾城，西平乃至更东的汝阳，这些地方守备空虚，犹如无主之地！”陈远声音带着一种攫取的狠劲，“闯军现在眼里只有开封！他们刚啃下傅宗龙这块硬骨头，自己也得掉几颗牙，需要时间舔伤口、消化战果！在他们回过神、把目光投向南方之前，就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
他猛地转身，看向孙铁骨，目光灼灼：“孙铁骨！”
“末将在！”孙铁骨感受到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下意识挺直脊梁。
“你的战兵一营，休整三日，厉兵秣马！三日后，全军开拔，东出襄城，给我拿下舞阳！”陈远手指重重一点舆图，“动作要快，要狠！以雷霆之势压过去！愿降者，收编其丁壮；抵抗者，就地剿灭！占领后，以舞阳为起点，继续东扩”
他盯着孙铁骨的眼睛：“舞阳一下，通往汝阳的道路就打开一半！我要你在半个月内，在舞阳站稳脚跟，将那里变成我忠义营东面的屏障和前进基地！可能做到？”
孙铁骨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
“第三步，”陈远的目光缓缓移向面有忧色的王有财，以及孔林节等人，“粮饷与人心。”
王有财连忙拱手：“将军，下官在。”
“王县令，粮饷乃守城根本。如今局势，指望朝廷是镜花水月。”陈远语气转为沉缓，“需得城中大户出力。但手段不宜过激，以免适得其反。”
管伯言适时开口：“将军明鉴。鄙人以为，可双管齐下。一者，由县衙出面，召集大户，陈明利害。言闯贼势大，溃兵将至，覆巢之下无完卵。请他们为保身家性命、乡土安宁，量力捐助钱粮，助军守城。可按捐输多寡，记录在册，许诺日后局势安稳，在税赋、商事上予以补偿，或请朝廷旌表。”
李禀赋补充道：“再者，可请将军或王县令，亲自拜访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以情动之，以理晓之。有他们带头，其余人等必难推诿。对于实在吝啬或心怀异志者……”他看向陈远。
陈远会意，冷声道：“那便是自绝于桑梓。查实有通匪或囤积居奇、扰乱市面者，严惩不贷，家产充公！此事分寸，管先生、李家主，你二人协助王县令，仔细斟酌办理。”
王有财心下稍安，有这两位协助，又有陈远定下调子，事情就好办许多，连忙应道：“下官遵命！定与二位妥善办理。”
管伯言与李禀赋亦拱手领命。
陈远环视全场，声音凝重：“收纳溃兵，如驯野马；攻略城池，如火中取栗；筹措粮饷，如走钢丝——我知道，每一步都险之又险！”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这乱世，本就是最大的险局！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傅宗龙败讯传来那一刻起，河南的天就变了！变局之中，危机四伏，却也——”
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蕴藏着我等挣扎求存、乃至崛起壮大的唯一生机！”
“诸君！”他目光灼灼，看向每一张或激动、或凝重、或沉思的面孔，“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主动搏杀，在这乱世挣下一片基业；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而有力：
“就等着被这滔天洪流，冲刷得尸骨无存！”
“何去何从？”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惶恐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压抑着激流的沉默。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火焰，那是看清前路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愿随将军，闯出生路！”孙铁骨第一个抱拳，声音铿锵。
“愿随将军！”王虎、屠三疤、李大根……众将齐声应和。孔林节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李禀赋与管伯言起身长揖：“愿效微劳！”
陈远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好！孙铁骨，整军备战，东出舞阳！王虎，立刻安排人手，出城收拢溃兵！孔先生统筹粮械转运！管先生、李家主，协助王县令稳定地方，筹措军资！其余各部，加强操练，整饬城防，襄城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
众将领命，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地散去。王有财与管伯言、李禀赋低声商议着告退。堂内只剩下陈远与孔林节。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孔林节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将军此策……步步惊心。然，确是目前唯一生机。鄙人唯有竭尽驽钝。”
“有劳先生。”陈远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声音平静，“咱们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行走。但，总好过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