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陈远在亲兵营驻地见到了疤眼及其带回的商队。
“将军！”疤眼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行礼后呈上李二狗密信，“总管一切安好，已在汝宁购置宅院，取得商凭，初步打通关节。这是他的信。”
陈远就着营火细看，信中李二狗将汝宁情况、打通关节的细节、成立“忠义镖局”以稳固据点、拓展眼线的打算一一写明，虽字里行间少不了叫苦，但做事章法清晰，成效显着。
看完信，陈远沉思片刻，对疤眼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整。转告李二狗，汝宁之事，暂以稳守据点、维系关系为要，生意可略作收缩，务必低调。眼下道路不靖，你们这支商队暂不宜再往返汝宁。你亲自跑一趟叶县，告诉韩猛，加强戒备，严查往来，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务必守住南面门户。”
“是！”疤眼神色一凛。
“再带话给李二狗，”陈远补充道，“让他在汝宁，想法子尽可能多囤积粮食、药材、铁料，尤其是粮食。价钱可以适当放宽，但务必稳妥，不要引起当地官府和地头蛇的警觉。告诉他，稳住，就是大功一件。”
疤眼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将话带到！”
夜色完全笼罩了襄城。城头火把比往日多了近一倍，将垛口城墙照得通明。巡城士卒的脚步声更加密集沉重。军营中灯火不熄，加紧操练的号令声隐约可闻。街道上，一队队兵丁举着火把巡逻，气氛肃杀。
陈远独自登上东门城楼。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东方漆黑的夜幕下，项城的方向，仿佛有看不见的血腥与烽烟，正随着风隐隐袭来。
五万大军，旌旗蔽日，一朝覆灭。
河南的天，彻底变了。
但他陈远，和这支从尸山血海、从绝境困顿中挣扎出来的忠义营，绝不会坐以待毙。
非常之时，非常之策。
火中取栗，险中求胜。
———
襄城东门外五里驿，往日供传递公文人马歇脚的荒败亭舍，此刻已被改造成一处森严与热气并存的特殊营盘。数十堆篝火在旷野的黑暗中倔强燃烧，火光舔舐着黎明前的寒气，将周遭忙碌的人影拉扯得晃动不定。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二十口架在土灶上的硕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锅内粟米混合着少许豆料的稠粥正翻滚着沉闷的咕嘟声，蒸腾起大团白茫茫的热气，那朴实却无比诱人的谷物香气，随着晨风飘散出很远，仿佛黑暗中的一道无形绳索。
陈远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与孔林节并肩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王虎如铁塔般立在篝火光晕的边缘，正对一队即将换岗的辅兵老卒低声交代着什么，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棱角分明，满是刚硬之气。
“将军亲临，士卒感奋，然此地终是险地。”孔林节紧了紧身上的棉袍，低声道。清晨的野风带着湿寒，穿透衣衫。
“来看看，心里才踏实。”陈远的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营地每一个角落——那些持枪肃立、眼神警惕的老卒，那些在粥锅前机械般搅动的伙夫，更远处堆放的草垫、药箱，以及栅栏外那片被火光照亮一小片、随即又隐入深邃黑暗的官道。“也是要让那些溃兵看看，我陈远，就在这儿。”
天色由墨蓝转为深青，东方天际撕开一丝冰冷的鱼肚白。官道像一条僵死的灰蟒，蜿蜒向雾气弥漫的东方。了望塔上的士卒忽然挥动了手中的小旗。
“来了。”孔林节轻声道。
陈远凝目望去。起初只是影影绰绰的黑点，在渐亮的天光与未散的晨雾中蠕动，如同溃烂伤口中渗出的污浊液滴。
渐渐地，黑点连成了断断续续的线，再汇聚成一片缓慢移动、杂乱无章的阴影。没有旗帜，没有鼓号，甚至没有像样的队列，只有一片由破败号衣、肮脏面孔、踉跄步伐构成的、散发着绝望与疲惫气息的浊流。
当先头的几十人挪到距营地百步时，那股溃兵特有的颓败气味似乎已随风扑面而来。他们大多丢盔弃甲，武器残缺或干脆没有，许多人带着伤，用破布条胡乱捆扎着，渗出的血迹已变成黑褐色。眼神多是空洞的麻木，只有少数人在看到营地篝火与粥锅时，眼底才燃起一丝微弱的、动物般的渴求。
按照既定流程，喊话，查验，放行。大多数溃兵顺从地丢弃了手里充当武器的木棍、石块，麻木地通过栅栏，被引导到粥锅前。领取粗陶碗时那颤抖的手，蹲下喝粥时那几乎将脸埋进碗里的急切，以及吞咽时喉结的剧烈滚动，构成一幅幅沉默而惨烈的求生图景。
陈远走下了土坡，孔林节紧随其后。他们并未靠近粥棚，而是在营地中段一处相对安静、又能观察到新收容溃兵情况的地方停下。陈远的目光并不停留在那些狼吞虎咽的身影上，而是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搜寻什么。
很快，他注意到了一小撮人。他们大约七八个，围坐在离主粥棚稍远的一堆篝火旁，喝粥的速度明显比其他人慢，眼神也不全然麻木，偶尔会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营地中那些全副武装的忠义营士兵。其中一个年约三旬、脸上有道新鲜擦伤的汉子，虽然同样衣衫褴褛，但坐姿挺直，喝粥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残存的章法。
陈远对身旁一名亲兵低语几句。亲兵会意，快步走过去，对那汉子说了些什么，又朝陈远这边指了指。汉子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迟疑，看了看同伴，最终还是放下碗，跟着亲兵走了过来。
“小人刘三儿，见过大人。”汉子在陈远身前数步停住，抱了抱拳，动作有些僵硬。他显然认不出陈远是谁，但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是掩不住的。
“不必多礼。”陈远语气平和，甚至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坐。哪支部队下来的？贺帅，还是李帅麾下？”
听到“贺帅”、“李帅”，刘三儿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坐，声音干涩：“回大人，小人是贺总兵麾下左营的哨官。”
“哨官？”陈远点点头，“能从项城活着出来，不容易。贺总兵的大队，现在到何处了？”
刘三儿猛地抬头，看向陈远，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惧。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没立刻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