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林节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力度:“这位是襄城守将、忠义营参将陈远陈将军。将军在此设点,是为收容流散的陕甘子弟,给条活路。你既曾是朝廷军官,当知局势。贺总兵马队在何处,关乎此地安危,也关乎你们这些散落弟兄的性命。如实告之,于你等有益。”
陈远将军!刘三儿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尤其是“忠义营”和“襄城守将”。他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像是卸下了一点心防,又或许是知道隐瞒无用,颓然道:
“陈将军……贺总兵的大队,人马杂沓,走得不快。小人也是听其他兄弟得知,贺总兵前队已过了郾城,怕是离襄城也不远了。”
“过了郾城?”陈远眉头微蹙,“郾城未曾阻拦?”
“拦?”刘三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讥诮与悲哀的神色,“郾城县令吓得紧闭四门,只在城头喊话,让我们速速离去,莫扰地方。贺总兵也没粮,催逼得紧,可哪里变得出粮食?不少弟兄实在饿得走不动,或跑散找食,或像小人这样掉队……郾城不肯开仓,甚至不肯让出城外粮店存粮,怕我们抢,其实……哪还有力气抢。” 他话语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怨气与绝望。
陈远与孔林节交换了一个眼神。郾城闭门不纳,在情理之中,却也断了溃兵最后一丝合法获取补给的希望,只会让他们更狂躁,更危险。
“贺总兵麾下,尚有几何人马?装备士气如何?”陈远继续问。
刘三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具体数目小人不清,但估摸……总还有大几千人。只是乱得很,各营各队都搅在一起。装备……将军也看到了,丢的丢,坏的坏。”
他苦笑一声,“项城那一败……唉,说出来丢先人。主要是贺总兵和李总兵他们……未等闯贼合围,就带着家当先拔营走了……傅督师独木难支,这才一败涂地。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又饿又怕,如今只想着找条活路,找口吃的。”
贺人龙、李国奇未战先溃!这消息虽在陈远预料之中,但从溃兵口中得到证实,仍让他心头一沉。这就是朝廷倚重的边军大将!
“李国奇部呢?可知去向?”
“李总兵的人马好像跟贺总兵分开了,具体去了哪里,小人这等身份,实在不知。”
问话间,营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和呵斥声,很快平息。王虎处理这类情况已经驾轻就熟。
刘三儿被这动静惊得又看了一眼陈远,眼神复杂。陈远却面色不变,对刘三儿点了点头:“好,你提供的消息很重要。先去喝粥歇息。既入我营,守我规矩,自有安置。”
刘三儿松了口气,躬身退下,回到他那小堆同伴中去,低声说着什么,那些人纷纷朝陈远这边望来。
陈远转身,与孔林节走回土坡。天色又亮了些,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是个阴郁的早晨。
“贺人龙大几千溃兵,旦夕可至。”孔林节语气凝重,“饥兵如饿狼,何况是贺人龙这等跋扈将领统带的饥兵。其锋虽挫,其势犹汹。将军,仅凭王虎将军在此设立的收容点,恐难应对大队溃兵冲击。需立刻加强襄城防务,并急令孙将军回师,至少部分回援,以策万全。” 这是最稳妥的建议。
王虎此时也大步走了过来,显然也得到了哨探关于大队溃兵逼近的急报,脸上满是肃杀:“将军!溃兵大队将至,我这便收拢人手,加固此地营防,同时派人回城调兵!必要时要关闭东门!”
陈远却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那条死寂的官道,以及官道尽头看不见的、正滚滚而来的混乱与危机。他的手指在斗篷下无意识地捻动,大脑飞速运转,将刘三儿的话、当前的局势、手头的力量一一拆解、重组。
“不。”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住一切躁动的沉静,“不仅不能调孙铁骨回来,王虎,你这里的人手,我还要再抽走一部分。”
“什么?”王虎愕然。孔林节也面露不解。
“贺人龙有大几千溃兵,缺粮,士气低迷,军纪涣散。”陈远转过身,眼神亮得灼人,“这是危机,也是天赐良机!一支饿着肚子、魂飞魄散、将领失魂的败军,哪怕人数再多,也不过是群惶惶然的待宰羔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孔林节和王虎:“他们最想要什么?粮食!我们有什么?粮食!襄城有粮,我这里,现在就有冒着热气的粥!”
孔林节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想……以粮为饵,诱其大队?这太冒险了!万一贺人龙狗急跳墙,驱使饥兵强行冲营甚至攻城……”
“他不会,至少不会轻易这么做。”陈远断然道,“他是败军之将,急于脱离险地,保存最后一点实力和颜面,去找朝廷、找左良玉,甚至找闯贼讨价还价!跟我这地头蛇、守城官军死磕,对他有什么好处?拼光了手里最后这点本钱,他贺人龙还剩什么?况且,他的兵还饿着肚子,凭什么替他拼命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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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我们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以逸待劳,分化瓦解’!王虎,你立刻抽调一半人手,回城协助,不是守城,而是在东门外,依托护城河与原有工事,给我抢修三道简易防线!
不要城墙,要壕沟,要拒马,要土垒,要能让火枪和弓箭发挥最大威力的射击阵地!做出固守姿态,却留下一个‘口子’和明确的信号——粮食在这里,但想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看向孔林节:“孔先生,你速回城中,协助王有财,加大力度筹措粮饷,同时动员民夫,将部分粮秣运至东门外防线之后,要让溃兵远远就能看到粮囤!
另外,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告示,言明‘体恤陕甘将士败绩劳苦,愿以粮秣接济,但需放下兵器,遵我号令,接受整编。忠义营只收留愿抗闯报国之士卒,不纳匪类,不养兵痞’。让嗓门大的士卒,日夜轮番向溃兵方向喊话!”
孔林节听着这大胆至极的计划,心脏怦怦直跳,但看到陈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光,他知道将军心意已决,且这计划看似凶险,实则抓住了溃兵命脉与贺人龙心理。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林节明白!这就去办!”
“王虎!”陈远又看向王虎。
“末将在!”王虎已被这计划激得热血上涌,又夹杂着紧张。
“你营中剩余的兵力,重点看守粥棚和已收容的溃兵,严加甄别,将贺人龙部精锐老卒与兵痞隔开。防线修建交由副手。你亲自统领,作为城外防线的支柱。记住,你的任务是‘示强’与‘立威’,小股溃兵冲击,坚决打回去!但要把握分寸,尽量不杀已放下兵器、只为求食的普通士卒。我要的是慑服,不是结死仇。”
“得令!”
“还有,”陈远最后道,“传令吴有名,骑兵营全员整备,马不离鞍,人不解甲,在西门内待命。一旦贺人龙大队有不稳迹象,或我下令,则立刻从侧翼杀出,不求歼敌,只求冲乱其阵脚,震慑其胆魄!”
一道道命令如疾风般下达。平静的收容营地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辅兵被抽调,民夫被征集,壕沟的泥土被翻起,拒马的木桩被深深砸入地面。粮车在武装护送下,隆隆驶出城门,在东门外新划定的区域堆积起来,形成醒目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