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襄城南门瓮城内已是一片肃杀。
孙铁骨勒住枣红马的缰绳,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两千精选的劲卒。士兵们按哨队列阵,鸦雀无声,只有枪矛在尚未熄灭的火把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甲叶偶尔轻磕的声响清晰可闻。
屠三疤、吴铭、李大根三员悍将披甲立马于阵前,如同三块沉默的礁石。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铁锈和一种紧绷的期待。
他抬眼望向瓮城城墙上的送行台。陈远的身影立在晨曦初露的灰白天幕下,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抱拳,微微颔首。一切叮嘱,昨夜已在县衙后堂反复推敲:
“迅捷如风,侵掠如火……最小代价,最快速度……舞阳只是起点,站稳脚跟,连点成片……”
孙铁骨在马上抱拳还礼,随即拨转马头,面向南方。
“呜——”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骤然响起,混成一股压抑的雷鸣。队伍如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游出南门,踏上了通往叶县的官道。写有“忠义营”、“讨逆”、“孙”字的旌旗在渐亮的晨光中招展,为这次实质上的扩张披上了一层堂皇外衣。
陈远在城头上目送良久,直到最后一队辎重车的影子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扬起的尘土中,才转身对身旁的孔林节低声道:“南线的棋,落子了。北边的局,也得盯紧。”
孔林节肃然点头:“粮道已秘密安排,第一批昨夜已发。王虎将军处,加固工事和喊话劝降都在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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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铁骨的大军沿官道向东南而行。初夏的田野本该绿意盎然,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道路坎坷,车辙凌乱交错,显见不久前有大股人马仓惶经过。
路旁田地大多弃耕,野草疯长,吞噬了田埂,其间零星立着去岁未曾收割、已然枯黑倒伏的庄稼,像一片片溃烂后留下的丑陋疤痕。
村庄十室九空,残垣断壁裸露在天空下,焦黑的木梁无言诉说着兵火之灾。唯有成群乌鸦在光秃的树梢或废墟上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在远处荒草丛中一闪而过,眼神惊恐如鹿。
“过了前面那道岗,就是叶县地界了。”孙铁骨对身旁的屠三疤道。他并未放松警惕,前后左右放出的夜不收游骑比平日多了一倍,像敏锐的触角,不断将前方情报传回。
近午时分,叶县那明显经过修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城头旗帜飘扬,正是忠义营的日月浪涛旗。城门并未全闭,吊桥放下,一队人马已在城外等候。为首者身形魁梧,正是现今的叶县守备韩猛。
孙铁骨示意大军在城外一里处择地暂歇,自己带着十余亲兵策马上前。
“孙将军!”韩猛迎上数步,抱拳行礼,黝黑的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精神矍铄,“一路辛苦!陈将军钧令,末将已悉知。叶县境内道路已简单清理,沿途有三处歇脚点备了清水。只是再往东南,进入舞阳地界,情形便复杂许多,流民溃兵时有所见,将军务必小心。”
孙铁骨下马还礼:“韩守备辛苦。叶县局面能迅速稳定,你功不可没。我军在此稍作休整,补充饮水,便即南下。叶县乃我襄城南翼门户,万望严加戒备,尤其注意北面可能溃下的乱兵,以及东面的动向。若有紧急,及时告知襄城陈将军。”
“末将领命!”韩猛郑重应下,随即示意手下抬上几个竹筐,里面是刚烙好的面饼和几坛咸菜,“一点干粮,将军和弟兄们路上垫补。叶县草创,粮秣不丰,只能聊表心意。”
孙铁骨也不推辞,命亲兵收下。两人又就周边地形、可能的匪患据点低声交谈片刻。韩猛提到,三日前曾有零星溃兵试图靠近叶县,被巡哨驱散,看方向像是从东方逃来的。
“溃兵……”孙铁骨眼中寒光微闪,记在心里。
大军在叶县外围休整了约半个时辰,饮马喂料,士卒就着清水啃食干粮。孙铁骨则与屠三疤等人再次确认了南下路线和预案。末了,他向韩猛一抱拳:“韩守备,保重。待我拿下舞阳,你我便可连成一片,共御外侮。”
“祝将军旗开得胜!”韩猛抱拳相送。
队伍再次开拔,绕过叶县城池,踏上通往舞阳的官道。越往东南,景象愈发荒凉破败,官道有时几乎被野草掩埋,需要前锋士卒用刀枪拨开才能通行。空气中那股废墟和荒芜特有的死寂气息,越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