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雾贴着汝水河面缓缓流淌,叶县低矮的城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孙铁骨勒马立于南门外新修的吊桥桥头,铁盔下的目光越过脚下浑浊的河水,投向南方雾气更深处。那里,是舞阳。
“将军,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屠三疤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抹了把脸上被雾气打湿的胡茬,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孙铁骨没有回头。他身后,两千劲卒已列阵完毕。长枪如林,盾牌如墙,新式火枪、火铳与弓箭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队伍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所有士兵都清楚,此行非比寻常——不是剿匪,不是驰援,而是要去“拿”下一座城,为忠义营在襄城以南,钉下第一颗钉子。
“吴铭。”孙铁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将领耳中。
“末将在!”吴铭催马上前半步。
“你部为前锋,轻装疾进。遇小股溃兵流匪,速战速决,勿使逃窜惊扰地方。遇百姓,不得掳掠,需明告我等乃忠义营官军,南下舞阳为助防闯贼、恢复秩序。五日之内,我要看到你的旗子插在舞阳北门外三里处。”
“得令!”吴铭抱拳,眼中精光一闪。他麾下多轻骑锐卒,最擅奔袭开路。
“李大根。”
“在!”李大根声如闷雷。
“你部为中军前导,随吴铭之后推进。沿途若遇可供大军歇脚之废弃村落、驿站,即行清理、稍作整饬,留人看守,以为后应节点。尤其注意水源。”
“明白!”
孙铁骨最后看向屠三疤,语气加重:“你随我坐镇中军主力。行军队列需整肃,旗帜需鲜明。沿途多派嗓门洪亮之士卒,宣讲我忠义营奉朝廷旨意、陈将军将令,南下舞阳只为协防地方、保境安民,绝非扰民之兵。”
屠三疤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将军放心,这事儿俺晓得分寸。定让沿途百姓晓得,咱们是王师,不是流寇!”
“出发。”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喧天的号角。大军如一条沉静而肃穆的巨蟒,缓缓游过吊桥,没入南方苍茫的雾气与晨光之中。日月浪涛旗与“忠义营”、“讨逆安民”、“孙”字将旗在队伍中无声招展,那鲜明的颜色,是这灰蒙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
离开叶县不过二十里,荒败之象便扑面而来。官道失修,野草蔓生,车辙深陷处积着前夜的雨水,浑浊如汤。路旁田地十有八九抛荒,偶有几块被精心打理的菜畦,在荒草丛中显得孤独而倔强。村庄大多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乌鸦成群起落,啼声喑哑。
吴铭的前锋行进极快,午时刚过,便有游骑回报:前方十里处官道旁,发现数十溃兵,正围着一处尚有炊烟的破落村落,似欲劫掠。
孙铁骨得报,只说了两个字:“清剿。”
命令传达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短促的呼喝与兵刃交击声,很快又归于沉寂。未几,数骑押着七八个面如土色、双手反缚的溃兵来到中军前。
这些溃兵衣衫褴褛,有人还穿着破烂的明军号衣,更多人则裹着抢来的各色民服,在五月的阳光下瑟瑟发抖,不知是冷是怕。
“将军,宰了五个持械顽抗的,剩下的都擒了。”吴铭派回的传令兵禀报,“确是贺人龙部溃卒,已断粮数日,饿得眼发绿,正想抢那村里最后几户人家。”
孙铁骨打马上前,目光扫过这些溃兵。他们大多不敢抬头,只有一人年纪稍长,脸上有道新鲜的鞭痕,眼神浑浊中尚存一丝不甘。
“贺人龙大队在何处?”孙铁骨问。
那脸上带伤的溃兵哑声答:“回将军,早散了……各跑各的……俺们这一股,原想往南边找条活路……”
“尔等也曾是朝廷官军,如今却欲行劫掠百姓之事?”孙铁骨声音转冷。
溃兵们吓得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饿得实在没法子了……”
孙铁骨沉默片刻,对押解士卒道:“捆紧了,押在后队。每人给半碗稀粥,吊着命。到舞阳后,再行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周围许多士兵都能听见,“传令全军,再有遇此类溃兵,若只求食、未伤民,可依此例暂拘。若已行凶劫掠、祸害地方……立斩阵前,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是!”周围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那被俘的溃兵中,有人听到“稀粥”二字,喉头滚动,眼中竟滚下泪来。
大军继续南下。孙铁骨有意控制了速度,每日只行三十余里,遇合适地形便早早扎营。营盘立得严谨,壕沟、栅栏、哨塔一应俱全。
更让沿途偶尔窥见的百姓惊疑的是,这些官兵竟真的不曾闯入那些尚有人的村落,只在废村荒野驻扎。偶尔有大胆的乡民靠近,便有嗓门大的士卒上前,不厌其烦地宣讲“忠义营南下助防”、“保境安民”、“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之类的话。
消息,随着这些士卒的宣讲和那些被释放的、口耳相传的溃兵,像水波般向南扩散。
---
第五日,未时。
舞阳城北门楼子上,值守的队正王瘸子正靠着箭垛打盹。他是个老兵油子,年轻时在卫所混过,伤了腿后回乡,凭着这点资历在县衙混了个差事。
舞阳这地方,偏僻小县,太平年月都无人问津,何况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唯一的差事,就是每天在这北门楼上,看看北边那条日渐荒芜的官道,偶尔教训一下不懂事的泥腿子。
阳光晒得他昏昏欲睡。忽然,他觉得脚下的城楼木板似乎在轻轻震动。
王瘸子一个激灵睁开眼,侧耳倾听。不是错觉!是闷雷般的声响,从北方官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整齐划一的、令人心悸的踏步声。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箭垛边,手搭凉棚向北望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官道尽头尘土飞扬。先是一面旗帜从尘土中跃出,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然后,他看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暗红色。
是军队!大队的、衣甲鲜明的军队!
王瘸子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见过兵,崇祯八年流寇过境时,也有官兵来过,但那是多久前的事了?而且,眼前这支军队的阵势、那肃杀整齐的气象,和他记忆里那些散漫的卫所兵、慌乱的营兵完全不同!
“敌……敌袭!敲锣!快敲锣!”他嘶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凄厉的锣声瞬间响彻北门,随即蔓延向全城。城头上有限的守军慌乱跑动,张弓搭箭的,搬运擂石的,更多的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城门被轰然关闭,吊桥吱吱嘎嘎地拉起。
然而,城外的军队在距离北门约一里处停下了。
尘土渐渐落下,露出了严整的军阵。长枪如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盾牌如墙,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几面大旗在阵前竖起,王瘸子眯起昏花的老眼,费力辨认——不是闯字旗,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家总兵旗号。那旗帜上的图案……好像是日月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