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城头一片惶然之际,军阵中驰出数骑,直至护城河边一箭之地。为首一名骑士举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运足中气,浑厚的声音如滚雷般压过城头的嘈杂,清晰地送了上来:
“城内守军与父老听真——!”
城头为之一静。
“我等乃朝廷忠义营官军!奉襄城守将、忠义营参将陈远将军将令,南下舞阳,只为助防城池,以备闯贼,恢复地方秩序,保境安民!”
声音顿了顿,更显铿锵:
“闻舞阳县令仁厚,然守备薄弱,恐为贼所乘。我忠义营将士,不忍见桑梓沦陷,百姓遭难,故特来相助!请县令及父老开城,容我军入城协防,共保乡土平安!”
城头上,刚刚连滚爬爬上来的县令张文启,听到“朝廷官军”、“助防”、“保境安民”等字眼,煞白的脸上惊疑不定。他身旁的县丞哆嗦着低语:“县尊,这……这来路不明啊……说是官军,可……”
张文启何尝不知?但看看城外那森严的军阵,再看看自己身边这几十号面无人色的衙役乡勇,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
城外的喊话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有力:“我军只求入城协防,绝不扰民!粮秣自备,纪律严明!若县令信不过,可只开瓮城,我军先派员吏入城接洽,陈明详情!”
“限尔等半个时辰内答复!若执意闭门,视同抗拒王师,纵贼害民!届时大军破城,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张文启腿一软,差点瘫倒。他看着城外阳光下那一片刺眼的枪矛寒光,又回头看看城内闻讯赶来、聚在门洞附近惊恐张望的寥寥士绅和更多面黄肌瘦的百姓,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官袍。
时间一点点过去。城头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就在半个时辰将尽,城外中军处令旗扬起,战鼓即将擂响的刹那——
北门城楼上,一面仓促扯下的白床单,颤巍巍地伸出了垛口。
紧接着,沉重的门闩被抽动的声音响起,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吊桥的锁链哗啦啦作响,桥板重重落下。
张文启领着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属官,踉跄走过吊桥,来到军阵前,长揖及地,声音干涩嘶哑:
“舞阳令张文启,恭迎王师……入城助防……”
孙铁骨策马缓缓出阵,来到张文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浑身发抖的县令,脸上无悲无喜。他并未下马,只沉声道:
“张县令深明大义,以百姓为念,本将甚慰。我军入城,只为协防闯贼,恢复秩序。城中官吏,各安其位;市井百姓,各安其业。但有扰民滋事者,无论官兵,军法严惩不贷。”
说罢,他手中马鞭前指:“入城!”
赵四蹲在自家半塌的茶棚灶膛前,小心地吹着刚刚点燃的柴火。火苗舔舐着黑乎乎的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棚外街面上的动静。
昨天北门外的变故,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城。开始是惊恐,都说来了不知哪路的兵马,舞阳怕是要遭殃。赵四也怕,把家里最后半袋黍米藏在了灶膛深处的暗格里,自己抱着根顶门杠,在破茶棚里缩了一夜。
可一夜过去,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发生。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从北街方向传来又远去,似乎都往县衙、仓库那边去了。天亮后,有胆大的邻居扒着门缝看,说街上是有兵,但都列队而行,没人乱跑,更没人砸门。
到了晌午,更稀奇的事发生了。一队兵士押着几个人游街,赵四挤在人群里踮脚看,竟是平日里横行街市的刘衙役和他那几个爪牙!一个个被捆得像粽子,垂头丧气。押解的兵士当中,有个看着像头目的,边走边大声宣布这些人的罪状:
“借盘查之名勒索行商!”“抢夺李寡妇家最后半斗种粮!”“昨日城内慌乱时,趁火打劫王记布庄……”每喊一条,周围百姓脸上的惊惧就少一分,窃窃私语声就大一分。
游街完了,这几个往日作威作福的家伙,被直接押出了北门,说是“发往襄城苦营劳作赎罪”。百姓们愣在当场,许久,不知谁先啐了一口,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骂声、哭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赵四回到自己茶棚,心里乱糟糟的。这官兵……好像真不太一样?
午后,街口贴出了告示。赵四不识字,但听隔壁读过两年私塾的孙账房摇头晃脑地念:“……忠义营孙将军谕:本军入舞阳,只为协防闯贼,保境安民……即日起,四门值守由我军接管,原巡更差役辅助……城内集市,限三日恢复,不得囤积居奇……有修缮城墙、疏通沟渠之劳役,每日管两餐,另计工钱……”
管饭?还有工钱?赵四耳朵竖了起来。
更让他心动的,是告示最后一句:“……城内年久失修之公私房舍,主家无力修缮者,可报至县衙新设‘工筑所’,核实后,可由官府贷给物料,雇佣人手修缮,所费逐年抵扣税赋或由主家分期偿清……”
赵四看着自己这四处漏风的破茶棚,心跳有些加快。
第二天,赵四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着几个同样心思活络的街坊,去了北门外。那里已立起了一片临时营盘,秩序井然。更让他惊讶的是,营盘旁真的立起了粥棚,热气腾腾。有吏员模样的人登记,然后分发竹筹,凭筹领粥。虽然粥稀,但确是真米。
他也看到了招募民夫修缮城墙的牌子。要求很简单:身强力壮,听从指派。工钱日结,每日十文,管早晚两顿稠粥。他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又想想家里灶膛那点舍不得吃的存粮,一咬牙,报了名。
接下来几天,赵四的生活陡然规律起来。天不亮就到北门外集合,点名,然后被分派活计。有的去搬运城砖,有的去搅拌灰泥,有的去清理护城河淤塞的垃圾。
监工的兵士很严厉,动作慢了会呵斥,但不会随意打骂。晌午休息时,真的能领到两个杂面馍馍和一碗能看到菜叶的汤。傍晚散工,十枚带着体温的铜钱会实实在在地放在掌心。
更让他安心的是,城内真的在变。街面上游荡的溃兵、地痞不见了踪影。每天都有兵士列队巡逻,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几处被溃兵或逃难者破坏的坊门,被重新修好。堵塞多年的排水沟,开始有人清理。他甚至看到,一队兵士在帮助西街那个孤寡的周婆子修补塌了一半的房顶。
赵四的茶棚,终究没能立刻修起来。但他每天下工,揣着铜钱和节省下来的半个馍馍回家时,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听着邻居们不再是纯粹惊恐、而是带了些猜测和议论的交谈,心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似乎在慢慢松动。
这天傍晚收工,他路过县衙门口。那里新立了一面木告示栏,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很多人围着看,孙账房的声音抑扬顿挫:
“……为固城防、安民心,即日起,舞阳城墙全面修缮……城内十六至五十岁男丁,皆需登记在册,轮流上值,协防城垣……商户渐次复业,官府设平粜粮铺,粮价已有定数……”
赵四听不太懂全部,但他捕捉到了几个词:固城防、安民心、粮价有定数。
他慢慢走回自己那条小巷。夕阳的余晖,给残破的屋檐和刚刚清理过的街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邻居家传来了久违的、淘米下锅的声响,还有母亲呵斥孩童的熟悉语调。
他在自己茶棚前站住,摸了摸怀里那几枚铜钱。也许……明天该去买点新陶碗?再打听打听,官府那“贷物料”修房子的事,具体怎么个章程?
瓦砾之上,似乎正悄然萌发着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