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骨站在舞阳城残破的北门城楼上，手掌抚过垛口边缘风化的砖石。砖缝里的灰泥早已剥落，指尖能触到粗糙的砂砾和干枯的苔藓。
从这里向北望去，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消失在远处低矮的丘陵间。南面，则是舞阳城杂乱无章的屋顶，多数是茅草，偶有几片青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黯淡无光。
五天。距离忠义营的旗号插上这座城楼，已经过去五天。
“将军。”屠三疤粗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刚刚巡视完四门回来，甲胄上沾着新鲜的泥点，“东门那段塌陷的墙体，今天能补完最后三层砖。民夫手脚还算麻利，就是灰泥干得慢。”
孙铁骨没有回头：“西门的壕沟清理得如何？”
“挖出十七具骸骨，还有不少破烂家什。”屠三疤的声音低了些，“都按您的吩咐，在城外寻了处荒地集中埋了，请和尚念了段往生咒。疏通之后，活水能引进来，城西南那片死水潭开始流动了。”
“嗯。”孙铁骨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李大根那边呢？”
“李千总今早带了两个哨的人马，往南边二十里的几个大庄子去了，说是‘宣讲防务，征集粮秣’。”屠三疤顿了顿，“按将军的吩咐，带的都是嗓门大、面相不算太凶的弟兄，还拉了两车陈粮，说是‘预支的粮饷’。”
孙铁骨终于转过身。城楼里临时收拾出的指挥所内，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着舞阳县的简图，上面已经用炭笔画了不少新的标记。“吴铭的骑兵哨探有消息传回吗？”
“半个时辰前刚回一拨。说北面五十里内，未见大队人马，只有零星溃兵游荡。郾城方向城门紧闭，戒备比往日森严。东边的西平、上蔡等地，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但未见异常调动。”屠三疤禀报道，“吴千总本人带着另外两哨，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处设了个临时哨卡，拦截盘查北来行人，也收拢了些溃兵，已有四十余人，暂时看押着。”
“告诉吴铭，溃兵仔细甄别。老实本分、有手艺或曾是战兵的，单独分开，晚些送回城。兵痞混混，驱赶到别处去，不许靠近舞阳三十里内。”
孙铁骨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点，“城防修缮不能停，但重点要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地势稍高，若是闯军真来，必是主攻方向。墙要加厚至少三尺，外侧再挖一道浅壕，埋上尖木。”
“是！”屠三疤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城里的张县令……今日又来问，关于‘工筑所’借贷物料修房舍的细则，还有那‘平粜粮铺’的本钱从哪里出……絮絮叨叨，俺听得头疼。”
孙铁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张文启，自那日开城投降后，便处在一种惊弓之鸟与职责本能交织的状态中。既怕忠义营翻脸，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处理民政。
“告诉他，细则由孔林节先生那边拟定后，自会发来。平粜粮铺的本钱，先从我们带来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挂牌售价要比市价低三成。往后，等秋粮征收或从襄城调剂。”
孙铁骨沉吟道，“另外，你下午去一趟县衙，以我的名义，请城里几家尚存的粮行、布行掌柜晚上过府一叙。记住，是‘请’，不是‘传’。让伙房备些简单茶点。”
屠三疤有些疑惑：“请他们？将军，这些奸商，不压一压，怕是不会老实交粮纳捐……”
“所以要请。”孙铁骨抬眼看他，“先礼后兵。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舞阳如今谁在做主，也要让他们自己掂量，是跟着我们维持市面、细水长流，还是等着被当作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的奸商查办。”
屠三疤恍然大悟，狞笑一声：“俺明白了！先给个笑脸，再不识趣，就别怪咱们刀把子硬！”
“去吧。还有，约束好弟兄们。城北营盘之外，没有公务不得擅入民居街市。买卖公平，不许强赊硬取。违令者，你知道怎么办。”
“将军放心！哪个兔崽子敢犯禁令，不用您动手，俺先扒了他的皮！”屠三疤拍拍胸甲，转身咚咚咚地下楼去了。
孙铁骨重新走回垛口边。城下，修补城墙的民夫们正在监工士卒的指挥下忙碌。号子声，敲打声，砖石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更远处，几个原先在街边游荡的半大孩子，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堆新运来的青砖，被看守的士卒喝止，讪讪跑开，却不走远，只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这座城，就像一个久病虚弱的病人，刚刚灌下了一剂药性猛烈的汤药。药力正在发作，是起死回生，还是承受不住，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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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县衙二堂。
这里本是县令接待稍显重要宾客的地方，如今桌椅简陋，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被“请”来的五位掌柜惴惴不安地坐着，面前摆着的粗瓷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无人去碰。
他们分别是城中最大的“丰泰粮行”掌柜钱守财，“瑞昌布庄”东家赵瑞，以及另外三家经营盐铁杂货的掌柜。个个面色凝重，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忠义营入城这几日，他们先是紧闭店门观望，后来见军队并未直接抢掠商户，才战战兢兢地重新开张，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脚步声响起，孙铁骨一身常服，未着甲胄，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一卷文书、文士打扮的年轻书记官，以及按刀而立的屠三疤。
“诸位掌柜，久等了。”孙铁骨在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几位掌柜慌忙起身行礼：“参见孙将军！”
“坐。”孙铁骨抬手虚按，“今日请诸位来，一不为催粮，二不为派捐。只想与诸位聊聊，这舞阳城往后的生计。”
掌柜们面面相觑，更加忐忑。钱守财年纪最长，硬着头皮拱手：“将军垂询，我等知无不言。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生意实在……”
“世道艰难，才需众人同心。”孙铁骨打断他，目光扫过几人，“忠义营为何来舞阳，想必诸位都已知晓。闯贼肆虐，河南糜烂，舞阳城小力弱，若无强军协防，旦夕可破。届时，诸位的身家性命、祖传基业，又能剩下几分？”
这话直白而冷酷，几个掌柜脸色发白。
“我军既驻此地，便与舞阳共存亡。”孙铁骨继续道，“然守城需粮秣，安民需市易。粮价飞涨，百姓无以存活，则城内自乱；商路断绝，物资匮乏，则城池自困。此非我军乐见，想必亦非诸位所愿。”
书记官适时将手中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忠义营孙将军令，即日起，舞阳城内施行如下暂行条则：一、设立平粜粮铺，粮价以今日市价为基准，下浮三成，每日限量发售，以济贫户。二、各粮行、商铺，不得囤积居奇，不得串通抬价。日常售价，需报县衙新设‘市易司’备案。三、鼓励四乡粮秣、土产入城交易，城门税减免三成。四、城内主要街市，由我军与县衙差役共同维持秩序，保障商旅安全。”
念完，堂内一片寂静。几位掌柜低头盘算，神色变幻。粮价下浮三成，利润大减；但“不得囤积居奇”的禁令下，高价也未必能持久卖出；减免城门税和保障安全，倒是对恢复商贸有利……
孙铁骨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道：“这些条则，是为让舞阳活过来，也让诸位有生意可做，有财可发。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若有阳奉阴违，私下囤粮，操控市价，甚至勾结外敌、散布谣言者——按军法，以资敌乱政论处，家产充公，主犯斩首。”
最后四个字，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屠三疤很配合地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几人。
钱守财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道：“将军明鉴！我等都是安分守己的商人，岂敢违逆将军法令？这平粜……小人愿率先捐出五十石陈粮，以充铺底！”
有人带头，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或捐粮，或捐布，或承诺平价售盐。
孙铁骨面色稍霁：“诸位深明大义，本将甚慰。捐输之物，市易司会登记在册，将来或折抵税赋，或另有褒奖。日后城中商事，还需诸位鼎力支持。只要守法经营，诚信买卖，我忠义营保诸位平安财路。”
又交代几句细节，便让书记官送几位掌柜出去。走到门口，钱守财回头，看了一眼堂内灯下孙铁骨沉静如水的侧脸，心里那杆秤，终于重重地偏向了一边。
送走商人，孙铁骨对屠三疤道：“看见了吗？刀子要亮，但不能轻易砍下去。得让他们自己选。”
屠三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俺听将军的。接下来咋办？”
“接下来，”孙铁骨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该让百姓看见点实在的东西了。明天，平粜粮铺开张。还有，让军中懂些水利土木的弟兄，带个头，把城中那几条主要排水沟彻底清一遍。马上入夏，若是沟渠不通，疫病起来，比闯贼还可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