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是在第三天,才终于攒够了那点可怜的勇气。之前两天,他每次路过县衙侧面那扇新开的小门,看到那块挂着“工筑所”三个字的木牌,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他胸口发闷。
手里的五个铜板被他攥得发热,又沁凉,那是他昨天勉强卖了三碗茶所得的全部,还不够换半升最次的粟米。夜里,他蜷在茶棚角落的草铺上,听着屋顶破洞处漏下的风声,盘算着:再不修,一场稍大的雨就能把这摇摇欲坠的棚子彻底浇垮,到时候,连这勉强栖身、挣点活命钱的地方都没了。
他穿着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灰布短褂,脚上的草鞋快散了,小心翼翼地把沾了泥的脚在石阶上蹭了又蹭,才敢迈进“工筑所”那间略显昏暗的厢房。
屋里有些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墨和纸张的气息。一个戴着旧方巾、脸颊干瘦的老书吏坐在条案后,两个年轻些的小吏在旁边整理着竹简和账册。
出乎赵四意料,他们的态度并不像他记忆中某些衙役那样凶恶。老书吏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声音平淡:“姓名?住址?所为何来?”
赵四赶紧躬身,磕磕巴巴地报上名字,指了指西街的方向,说明来意:“小人……小人就想把那个小茶棚的顶补一补,墙堵一堵,再……再添两三张能坐人的凳子。”他描述得混乱,手不自觉地比划着,生怕对方听不懂。
老书吏慢条斯理地记录着,拨弄了几下油腻光亮的算盘珠,嘴里低声念叨:“茅草……土坯……木料……石灰……”
算盘珠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敲在赵四心上。末了,书吏抬起头:“物料估算出来了。按孙将军新定的章程,官府可贷给你。头一年免你利息,从第二年起,分三年还清,折算成钱粮都行。”
赵四听得头晕,那些数字和条款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但“免息”、“分期还”这几个字,像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光亮,他紧紧抓住。
他想起昨日在街角,听两个老匠人嘀咕,说这新法子倒是给穷人一条活路,总比借阎王债强。他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终于嘶哑地说:“小人……选分期还钱粮。”
在老书吏的指点下,他用粗黑的手指,在契纸上郑重地摁下一个歪斜的红手印。接过那张薄薄的、却似乎重逾千钧的纸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后半生的指望。
等待物料的两天,赵四过得心神不宁。他一遍遍抚摸茶棚朽烂的柱子,看着漏光的屋顶,既盼着物料快来,又隐隐害怕这一切只是个空梦。
直到清晨,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真的停在了他茶棚前,车上堆着金黄的茅草、赭红的土坯和还有些潮湿气味的木料。跟在车后的,是两个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的老泥瓦匠,背着简单的工具袋。领头那个姓何的老匠人嗓门洪亮:“是赵四兄弟家不?‘工筑所’派俺们来的,工钱官府结过了,主家管两顿饭就成!”
赵四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赶紧去生火烧水。何匠人手脚麻利,和另一个匠人一起,很快就开始干活。他们先利索地扒掉那些腐烂发黑的旧茅草,新鲜的、带着干爽阳光气息的新茅草一捆捆递上去,又被熟练地扎紧、铺平。
土坯一块块嵌进墙面的缺口,用混了草茎的泥浆仔细抹平。赵四一边帮忙打下手,递工具、和泥浆,一边听着两个老匠人偶尔的闲聊。他们说起城里几条主要排水沟也开始清理了,是当兵的带着干的;说起西市口的平粜粮铺好像真的比市价便宜,就是排队的人太多;说起孙将军手下的兵,看着凶,买东西倒还讲规矩……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匠人中气十足的号子声,吸引了一些邻居和路人驻足观望。有人羡慕地看着,低声议论;也有人摇头,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修好了也不知能安稳几天。赵四只是憨厚地笑着,手里干活更卖力了。阳光照在新苫的、整齐的茅草屋顶上,泛起温暖的金色;新抹的白灰墙面,散发出略带呛鼻却让人安心的气味。
茶棚焕然一新的那个早晨,赵四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简陋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烧上满满一大锅水,将仅有的十几个粗陶碗洗了又洗。他甚至奢侈地往最大那个茶壶里,多放了一小撮粗茶梗。晨光熹微中,新修的茶棚虽然依旧朴素,却透着股难得的齐整精神。
第一拨客人,果然是两个巡逻经过的忠义营士兵。他们年轻的脸上带着倦色,枪杆靠在修缮一新的土墙边。赵四有点紧张地奉上茶碗,士兵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抹嘴,其中一个咂咂嘴:
“茶是淡了点,不过解渴。”
他们按墙上新贴的简陋价目,数出五文钱放在条案上,那钱币落在木质台面上的声音清脆实在。
歇脚的一刻钟里,他们低声聊着换防和操练的事,赵四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面。临走时,另一个士兵回头看了看棚子,随口道:“店家,这棚子修得挺像样,以后路过还来。”
捏着那五枚还带着士兵体温的铜钱,赵四站在门口。街道上,人气似乎真的在慢慢复苏。挑着半担青菜的老农怯生生地沿街走着;对面杂货铺的伙计正卸下几匹颜色黯淡的土布;更远处,城墙那边修补的号子声沉稳有力,随风传来。
城还是那座饱经创伤的城,北方的威胁依然如浓云压境。但此刻,赵四的茶棚里灶火正旺,水汽氤氲;头顶是新苫的、厚实遮雨的茅草;怀里揣着的铜钱,能去平粜粮铺换回实实在在的粮食。
他望了望北门城楼的方向,那里有孙将军和他的兵。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沸腾的水,等待着下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