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10日前，五月的晨光穿过襄城县衙后堂的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陈远站在那幅粗陋的河南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襄城东南方向——郾城。按照刘三儿昨日供述，贺人龙那溃烂的“大军”，前锋已过郾城，正朝着襄城方向蠕动，像一条饥饿垂死的巨蟒。
堂内气氛凝滞。孔林节眉头紧锁，还在消化陈远那“以粮为饵、分化溃兵”的大胆计划。王虎刚刚领命而去，调动人手加固东门外防线，空气中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离去时的肃杀与亢奋。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军情急报的仓促，而是带着某种拘谨的骚动。陈铁柱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罕见的古怪神色，压低声音道：
“将军，外面……来了几个穿宫里衣裳的人，说是……钦差。”
钦差？
陈远与孔林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节骨眼上？
“请。”陈远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战袍，脸上瞬间挂起了笑容。来的正是时候！
进来的是三个人。为首一个面皮白净，无须，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栗色贴里，外罩一件半旧的麒麟补子纻丝曳撒，眼神里透着久在宫闱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这宦官行走间脚步轻悄，目光却在进入后堂的刹那，迅速扫过陈远、孔林节，以及墙上的舆图。
“襄城守将、忠义营参将陈远，恭迎天使。”陈远依礼躬身，姿态放得颇低。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咱家冯保，奉皇上口谕，并司礼监曹公公钧命，特来宣示恩赏。”他并未立刻宣读，而是微微颔首，“陈将军，接旨吧。”
没有香案，没有盛大的仪仗，在这略显简陋的县衙后堂，冯保展开了一卷明黄绫帛。内容与陈远之前收到的兵部札子大同小异，但由宫中太监亲口宣读，分量又自不同。无非是褒奖陈远“忠勇勤勉”、“力保襄城”、“堪为栋梁”，特擢升为忠义营总兵官，并严令其“整饬所部，克日东进，驰援开封，以纾君父之忧”。
冯保念得平缓，陈远听得“认真”。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陈远立刻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臣陈远，叩谢天恩！皇上隆恩，如天之覆，臣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必当整军经武，早日东进，以解开封之围！”
冯保对陈远的“恭顺”似乎还算满意，虚扶一下：“陈总兵请起。皇上和曹公公，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如今开封危殆，还望总兵早日发兵，莫负圣恩。”
“天使一路辛苦，请在城中稍作歇息，容下官略尽地主之谊。”陈远起身，脸上堆满诚恳的笑容，“襄城虽小，定让天使宾至如归。”
冯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推辞：“陈总兵军务繁忙，咱家身上还有别的差事，就不多叨扰了……”
“诶！”陈远上前半步，笑容更盛，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天使说的哪里话！您远道而来，宣示天恩，便是下官和全城将士的莫大荣幸。若是连顿便饭都不留，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陈远不懂规矩，慢待天使？怎么也得让下官略表心意！铁柱——”
“在！”陈铁柱瓮声应道。
“立刻去安排最好的客房，准备好酒好菜！务必要让冯公公休息好了！”陈远吩咐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给冯保再开口的机会。
冯保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他在宫里待久了，深知这些外镇武将的脾性，有时过于推拒反而不好。眼见陈远“热情”得近乎强留，只得顺水推舟：“那……咱家就却之不恭，歇息一晚。明早务必启程。”
“一定一定！公公放心！”陈远连声答应，亲自将冯保三人送出后堂，交给陈铁柱引去安顿。
转回堂内，脸上那过度热情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静而锐利。孔林节低声道：“将军，强留天使，恐有不妥……”
“不妥？”陈远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贺人龙的溃兵，最迟明日午后，必到襄城脚下。这位冯公公，来得正是时候。”
李禀赋方才也在旁陪同，此刻疑惑道：“将军是想……借天使的威势？”
“不是借威势，”陈远转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是借他这身宫里的皮，和他带来的‘皇命’。贺人龙是败军之将，惶惶如丧家犬，但他手下还有几千号人。咱们要去‘劝’他分点兵马给咱们‘援救开封’，空口白牙，他凭什么听？可要是有一位传达皇命的钦差太监在旁边‘帮腔’呢？”
李禀赋恍然：“将军高明！此乃借力打力！只是……这位冯公公，恐怕未必肯配合。”
“由不得他。”陈远笑容微冷，“李员外，今晚就要劳烦你了。好酒好肉，招待好咱们这位冯公公。他身边那两个小火者，也打点周到。总之，要让他‘宾至如归’，但也要让他明白，如今这襄城内外，是谁说了算。”
李禀赋是聪明人，立刻领会：“在下明白。定让冯公公‘舒舒服服’地多住一两日。”
陈远点点头，又对孔林节道：“回复朝廷的文书，抓紧写，写得再恳切些，重点强调我军正在‘竭力收容整顿过境溃兵，以防其滋扰地方、反资贼势，并为东进积聚兵力’。王虎那边，一切按计划进行，防线、粥棚、喊话，都给我再加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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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冯保便催促着要离开。李禀赋奉命相送，一路陪着笑脸，说着襄城风物，脚步却有意放得不快。
刚穿过二堂，快到通往衙前大街的廊门时，一名辅兵营的哨官急匆匆跑来，甚至没太注意冯保等人，径直对李禀赋抱拳，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李员外！王将军让小的速来禀报，东北方向官道，出现大队溃兵！烟尘漫天，正朝襄城而来！看旗号，是贺人龙部！”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冯保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那点残存的从容瞬间冻结，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从眼底掠过。他久在深宫，何曾真正直面过这等兵凶战危的场面？
李禀赋立刻做出大惊失色的模样：“什么？贺人龙的大军？这……这如何是好！”他转向冯保，一脸“懊恼”和“担忧”。
“哎呀！冯公公，您看这……外面兵荒马乱，溃兵如匪，这……这下可没法送您出城了！为了您的万金之体，安危要紧，只得再屈尊在敝处多留一两日，待局势稍稳，再走不迟！”
冯保脸色白了白，他看向廊门外，仿佛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混乱声响。他当然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可更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什么钦差身份，在饿红了眼的溃兵面前，恐怕还不如一个馒头值钱。
“这……唉！”冯保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惜命占了上风，“罢了，既然如此，咱家就再叨扰一日。陈总兵……务必确保城中安危。”
“公公放心！必保公公无恙！”李禀赋拍着胸脯保证，心底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