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陈远那里。他微微一笑,整了整崭新的总兵官服,对孔林节道:“走,该咱们去请冯公公‘帮个小忙’了。”
见到冯保时,陈远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沉重:“冯公公,情况您也知道了。贺人龙部溃兵数千,缺粮少械,军纪荡然。下官身为朝廷总兵,守土有责,绝不能坐视其滋扰地方,甚或投了闯贼。再者,皇上严令下官东援开封,可您也看到了,下官麾下兵微将寡,实难当重任啊。”
冯保坐在椅上,捧着李禀赋奉上的热茶,手指有些紧:“陈总兵的意思是?”
“下官想请公公,帮个小忙。”陈远凑近些,压低声音,却确保冯保能听清,“贺人龙虽是败军之将,但麾下多是陕甘边军老卒,底子犹在。若能收编一部,稍加整顿,便是东进开封的得力臂助!下官想请公公,以钦差身份,借传达皇命之机,帮下官……劝劝那贺人龙,分些兵马给下官,以助王事。这也是为了早日解开封之围嘛!”
冯保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让他去跟那些杀才溃兵打交道?还要“劝”贺人龙分兵?这陈远莫不是疯了?
“陈总兵,这……这怕是不妥吧?”冯保强笑道,“咱家只是传旨内官,这军政之事……”
“公公此言差矣!”陈远立刻打断,表情更加“诚恳”,“您代表的是皇上!天威所在,一言九鼎!那贺人龙再跋扈,岂敢不尊皇命?况且,只是请公公在咱们的防线之内,安全无虞之处,喊几句话,陈明皇上催促东进之旨意,以及下官愿收拢其溃散士卒、共赴国难之意。成与不成,下官都感念公公大德!至于安危,公公放心,下官以性命担保,绝不让溃兵一箭一矢,落到公公左近!”
陈远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但话里话外那不容拒绝的意味,以及隐隐点出的“溃兵可不认您这身宫里皮”,让冯保听得脊背发凉。他看看陈远,又想想城外那不知究竟的乱兵,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硬闯出城?他不敢。彻底拒绝陈远?在这别人的地盘上,万一惹恼了这位手握兵权的“总兵”,自己怕是要“水土不服”了。
“……罢了。”冯保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咱家……就依陈总兵所言。但只限于喊话陈明旨意,其余之事,咱家一概不管。”
“足矣!多谢公公体恤!”陈远笑容满面,拱手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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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贺人龙溃兵的前锋,如同一股污浊的泥石流,终于蔓延到了襄城东门外视线可及之处。
景象比刘三儿描述的更加不堪。旗帜歪斜破烂,士兵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在布满碎石杂草的官道上蹒跚。队伍毫无阵型可言,拉得极长,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死蛇。疲惫、麻木、饥饿,写在每一张肮脏的脸上。
然而,与这死气沉沉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襄城东门外那片突然“繁华”起来的营地。
三道新掘的浅壕和拒马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旌旗。除了日月浪涛旗和“忠义营”、“陈”字大旗,还多了许多临时赶制的大幅布标,白底黑字,老远就能看清:
“钦差冯公公奉旨监军!”
“陈总兵奉皇命收容陕甘子弟,东进讨贼!”
“弃械投诚,即为王师,饱饭厚饷!”
“只诛首恶,协从不问,活命有路!”
更扎眼的是那几十口冒着滚滚白烟的大锅,和锅前排起的长队。粟米粥的香气,顺着风,顽强地飘向溃兵队伍,勾起一阵阵肠胃的痉挛和吞咽声。
王虎全身披挂,立在营中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冷峻。他身后,除了严阵以待的枪盾手和弓弩手,还特意让一队衣着相对鲜亮整齐的亲兵,簇拥着一位身穿麒麟补子曳撒、面白无须、脸色却有些发僵的官员——正是冯保。
时机到了。
王虎一挥手,几名中气最足的士卒同时举起铁皮喇叭,朝着溃兵方向嘶声呐喊,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贺总兵麾下的弟兄们听着——!”
“钦差冯公公在此!襄城陈总兵奉皇上旨意,收容溃散官兵,整军东进,救援开封!”
“皇上有旨,只究贺、李等将怯战之责,余者不论!放下兵器,过来便是朝廷官兵,有饭吃,有饷拿!”
“陈总兵仁义,已备下热粥万碗!只等弟兄们回头!”
喊话一遍又一遍。溃兵大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停滞。无数双饥饿的眼睛,望向那炊烟袅袅的营地,望向那些鲜明的旗帜,尤其……望向那被簇拥着的、明显是宫里大珰模样的人物。
钦差!皇上的旨意!还有热粥!
几个胆大的,或者说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溃兵,脱离了大队伍,踉跄着朝营地跑来。有了带头的,立刻便有几十个、上百个跟上,像决堤的涓流。
“拦住他们!敢逃者,斩!”溃兵队伍中传来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甚至响起了刀剑出鞘和短促的惨叫。
但这镇压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逆反和混乱。跑向襄城营地的人越来越多。
王虎下令,放这些人过来,在壕沟前解除武装,然后分批引入营地后方。
就在这时,按照事先约定,脸色发白的冯保被“请”到了木台最前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惧和恼怒,运起宫中练就的尖细嗓音,对着陈远准备好的稿子,照本宣科:
“咱家冯保,奉旨行事!贺部将士,皇上已知项城之事,天威浩荡,只罪主将!尔等若愿弃暗投明,随陈总兵效力王事,前罪皆免!朝廷……朝廷自有封赏!”
这番话,由一位真正的钦差太监喊出,分量顿时不同。尤其是“只罪主将”、“前罪皆免”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溃兵心中最后的枷锁。
溃逃,瞬间变成了溃散。成百上千的士兵脱离大队,涌向襄城营地。贺人龙的中军处显然暴怒,派出一队骑兵试图弹压,砍翻了十几个跑在最前面的溃兵,鲜血和惨叫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但,已经晚了。对食物的渴望,对“皇命”和“赦免”的最后一丝迷信,对贺人龙这个败军之将的失望与怨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王虎看准时机,令旗一挥。营地侧后方,蹄声如雷,吴有名的骑兵营数百骑如利箭般射出,并不直接冲击贺人龙中军,而是在其侧翼来回奔驰扬尘,齐声呐喊,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恐慌。
贺人龙的中军大旗下,一阵激烈的骚动后,终于传来了不再试图收拢部队、而是加速前进的命令。剩余的溃兵,像避开礁石的潮水,更加慌乱地从襄城东门外数里处滚滚而过,向西、向北,继续他们的逃亡之路。只是这潮水,明显瘦弱了一大圈。
而襄城东门外的营地里,登记造册的文书手忙脚乱,熬粥的伙夫累得胳膊发酸,新搭建的临时棚户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王虎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咧开嘴,对身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冯保抱了抱拳:“多谢公公援手!公公一言,胜过千军万马!”
冯保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趟差事,怕是彻底被绑上陈远的战车了。看着营地外那些惶惶远去的溃兵,再看看营地里越来越多、因为一碗热粥而眼中有了一丝活气的新面孔,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陈远……究竟是个忠臣,还是个……枭雄?
夕阳西下,将襄城城墙和城外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贺人龙的溃兵主力终于远去,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片狼藉。襄城东门外,却多出了近两千张需要吃饭的嘴,以及一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似乎更加耀眼的“忠义营总兵陈”字大旗。
陈远站在城楼上,听完王虎的禀报,面色平静。他望了一眼冯保居住的客院方向,又看了看东北方开封的方向,最后将目光落回城内。
粮簿上的数字会更难看,赵老头的唠叨会更多。
但,刀子,更亮了些;底气,也更足了些。
这乱世,不进则退。他陈远,选择硬生生从退潮的溃兵中,挖出一块属于自己的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