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光斜斜地穿过县衙二堂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动，像是被搅动的时光。
贺人龙溃兵远去的烟尘早散了，可襄城里的压抑劲儿一点没减。赵老头那枯树枝似的手指头在账簿上慢慢挪，指甲刮着纸面，沙沙响。堂里静得厉害，这声儿就显得特别扎耳朵，跟耗子啃木头似的。
“将军，”赵老头抬眼皮，眼睛里头全是红丝，“新收的那一千九百七十三号人算上，咱襄城这边，不算舞阳，韩猛那两摊子，光张嘴要饭的兵，过五千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像接下来的话沉得坠嗓子：“按最低的算，一人一天一斤半粮，一天就得七千五百斤。一个月……二十二万五千斤，合小两千石。”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树上的知了刚试声儿，吱哇一声就停了，憋得慌。陈远坐主位上，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眼盯着堂里那根柱子。柱子下边有好些道子，深的浅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在这儿熬日子的人划拉的。
赵老头见陈远没吭声，接着往下说，声儿越来越低，跟怕惊着啥似的：“这还不算牲口料、盐菜柴火、修家什、治伤病，还有王县令那边府衙里一帮子人吃马嚼的。咱库里……”他翻过一页账，指尖停在一个红圈圈的数字上，“可劲算，能动的存粮不到六千石。照这么吃，俩多月……就见底了。”
俩个月。
陈远闭上了眼。这数儿像块冰坨子，直接砸心口上了。他想起昨儿个去粮仓瞅的情景：原先堆得满登登的粮袋子空了一大片，旮旯里新收的夏粮就薄薄一层，几个老仓吏拿着尺子小心翼翼地量，记账的时候手都哆嗦。
“新收的这些人，得筛。”陈远开口，声儿在静堂里显得格外清楚，“跟王虎说，加紧甄别。身子骨好、听话、有手艺——特别是铁匠、木匠、皮匠——要不就是以前当过战兵老卒的，优先编进辅兵营和新兵营，抓紧练。剩下的，身子还行但没啥特长的，单独编个‘工辎营’，专门修城墙、挖沟渠、搬粮草这些粗活，口粮……减三成。”
外头传来一阵号角声，是城东新兵营开练了。声儿有点参差不齐，一听就是生瓜蛋子。
孔林节在旁边轻咳一声，掂量着说：“将军，襄城周边荒地不少，是不是让工辎营和城里闲散劳力，抢种点长得快的菜啊豆的？解不了大饥荒，好歹添点菜，省点粮。眼下正是五月，要能抢种一季豆子黍子，七月兴许能见着点收成。”
陈远点点头，眼光还在柱子那划痕上：“行。这事你跟王有财赶紧去办。跟王有财说，县衙库里存的农具、种子，全拿出来。城外没主的地，谁种谁收，免三年税。”
“属下明白。”孔林节应了，可没马上走，犹豫了一下又说，“只是将军……节流终究不是根本。光靠省和抢种，怕是……杯水车薪。”
陈远这才转过头，看向赵老头：“赵老，咱们之前往南阳那条商路，眼下还能走通多少？”
赵老头长叹一口气，那声叹里都是累：“李二狗上次捎信来，说汝宁府那边溃兵遍地跑，他设的货栈被抢了两回了。从汝宁往西的官道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粮食根本运不出来。南阳那边……”他掏出另一本账簿，“官府对咱防备得紧，买卖少了一大截，还净是以货换货。五月到今儿，粮食进项……不到百石。”
不到百石。对五千张嘴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堂里又静了。外头知了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又猛地停了，像是被啥吓着了。堂里的空气跟浆糊似的，稠得人喘气都费劲。
陈远站起身，走到东墙挂着的那幅舆图前。牛皮纸都泛黄了，上头用墨笔勾着河南的山川城池，有些地方墨迹都磨没了。他手指头点在开封的位置，然后往南移到项城。
“最新的信儿，”他开口，声儿低沉，“李自成在项城把傅宗龙打趴下后，先往北扑开封。开封城里一天吓三回，都以为闯贼又要围城了。这也是为啥皇上在傅宗龙败了后，急火火升我当总兵，死命催着往东救开封。”
他手指头在图上一划拉，划了道弯：“可李自成玩了个虚的，在开封城外三十里地突然掉头往西，奔洛阳去了。看这架势，他是要夺回之前被官军拿回去的州县，顺便追着李国奇那败兵打。”
陈远转过身，对着堂里几个人。五月的日头从侧面照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这对咱来说，有好有赖。好的是，开封那边能喘口气，朝廷兴许也能缓缓劲，咱东进的压力也小点。赖的是，闯军往西来，豫西南更不太平，溃兵散勇满地跑，商路更走不通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头敲着桌面，笃笃笃的，像在算账，又像在催自己赶紧拿主意：“咱得抓住这个空当，趁李自成往西、朝廷顾不上咱的工夫，赶紧给自个儿蹚出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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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南边二百里外的舞阳城。
孙铁骨站在北门城楼上。他今年三十五，在宣府当过十年边兵，脸上全是风霜刻的印子，可眼神还跟鹰似的。
城底下，新开的校场上黑压压一片。小两千人正在操练，长枪林子上上下下，盾牌撞一块儿声儿闷沉整齐。屠三疤那大嗓门在校场上空炸着，时不时蹦出几句骂娘的，可更多是清楚的命令。
“左刺！收！右刺！收！脚底下站稳喽！你们是当兵的，不是老娘们赶集！”
孙铁骨嘴角往上弯了弯。屠三疤这人粗是粗，可练兵真有一套。个把月工夫，这些新招的兵和收来的溃兵，已经有模有样了。
吴铭快步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卷纸：“将军，西平那边探清楚了。”
孙铁骨接过，展开细看。纸上小字密密麻麻，记着西平县城的里里外外：城墙多长、几个门、守军咋编的、粮仓在哪儿、武库还有多少家伙什，连县衙里有几口井都标得明明白白。
“守军不到三百，多是县丁民壮。”吴铭在旁边补了一句，“县令刘文昌是个五十多的老书呆子，胆子小。探子报，他都往汝宁府送了三回信求援了，可汝宁自个儿都顾不过来，没回音。这几天，刘县令正偷偷卖家当呢，看样子……是准备颠儿了。”
孙铁骨抬头：“县令能跑？”
吴铭冷笑：“大明的律法当然不让。可如今这世道，知府、巡抚跑路的都不稀罕，何况一个县令？那知州赵文奎不也差点跑了？要不是将军动作快……”
孙铁骨点点头，眼光又落回探报上。西平县城在舞阳东南边，再往东南是上蔡，过了上蔡才是汝宁府城。拿下西平，就等于在舞阳和汝宁之间楔了个钉子，李二狗在汝宁收的东西，就能从这条线运进来。
“粮仓存粮差不多两千石，武库有枪矛三百杆，弓五十张，箭若干。”孙铁骨念出要紧的数，眼里光一闪，“够了。”
他转身下城，吴铭紧跟着。回到原来县衙改的指挥所，李大根和几个哨官已经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