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木桌子上摊着西平周边的地形图，炭笔画得密密麻麻。
“将军，打吧！”屠三疤一进堂就嚷嚷，“西平那点守军，还不够俺老屠塞牙缝的！给俺八百人，两天之内，保准把咱的旗插西平城头上！”
孙铁骨摆手让他坐下，眼光扫过几个将领：“打是要打，可咋打有讲究。咱现在折损不起人，西平拿下来还得守住，还得打通商路。硬打难免死伤，得使巧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头点在西平城北：“这儿有段城墙去年让雨水冲垮了，拿木栅栏临时补的。要是硬攻，从这儿破最容易，可守军肯定也重点防这儿。”
手指头挪到西门：“西门外三里地有片密林子，能藏千把号人。吴铭——”
“末将在！”
“你带锐士营三百人，扮成逃难的，明儿分批混进西平城里。进城后散消息，就说闯军前锋破了舞阳，正往西平杀过来。说得像模像样点，啥时候、多少人、打的啥旗号，都得具体。”
吴铭眼一亮：“将军是要吓破他们胆，让他们自个儿乱？”
“不止。”孙铁骨手指头挪到城外几条要道，“屠三疤，你带本部六百人，明儿夜里悄悄摸到西平西门外林子里猫着。后天一早，大张旗鼓，多插旗子，装出大军压境的架势。可别真攻城，就要个声势。”
屠三疤咧嘴笑：“吓唬他们？这个俺在行！”
“李大根，”孙铁骨看向另一个将领，“你带五百人猫在北门外五里地的河沟里。要是城里有人从北门跑出来，只抓不杀，可得故意放跑几个去报信——就说闯军已经把西平四面包圆了。”
几个将领互相瞅瞅，都笑了。
孙铁骨最后说：“我要的是西平守军不战自乱，县令或者县丞开城求降。这样，城保住了，人心不乱，咱接手后能最快稳住，打通商路。”
他环视一圈，脸绷紧了：“记着，进城之后规矩要严。只动官仓，不扰百姓，敢反抗的宰了，投降的一概不究。西平是咱往东的跳板，不是捞油水的地界。谁坏了规矩，军法不认人！”
“明白！”几个将领齐声应道。
当天晚上，信使带着孙铁骨的详细打算，快马加鞭往襄城送。孙铁骨没睡，他又上了城楼，往东南边望。夜黑得跟墨似的，远山轮廓都化在黑暗里，只有零星星几点光在远处闪，不知是村子还是营火。
五月的夜风已经有点暖乎气了，吹得城头旗子哗啦啦响。日月浪涛旗在月光底下隐约能看见，那浪花纹路好像真在动似的。
孙铁骨想起好多年前在宣府守边的日子。那会儿他还是个普通马弓手，每天琢磨的就是杀敌立功，升官发财。后来经了太多事：上头克扣军饷，一块当兵的兄弟冻死饿死，朝廷赏罚不公……直到碰上陈远。
这个秀才出身的小子，虽然打战本事不强，可就有种邪乎本事——能让周围人信他，跟他走。孙铁骨说不清那是啥，兴许是一种在绝境里还能保持清醒的脑子，兴许是一种看着软和实则韧的劲头。
“将军，夜深了。”亲兵在后头小声提醒。
孙铁骨点点头，最后往东南瞅了一眼，转身下城。月光把他高大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城道上，跟着他步子慢慢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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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襄城南门。
陈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冯保的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起伏的土岗子后头。后半晌的日头有点刺眼，他眯起眼，抬手遮了遮。
“将军，冯公公这一走，朝廷那边……”李禀赋站在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朝廷现在顾不上咱。”陈远淡淡说，眼光还望着远处，“开封的围是缓了点，可中原烂成这个样，朝廷焦头烂额。只要咱不明着造反，不投闯军，朝廷巴不得有人在西边稳住局面。”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石头台阶让日头晒得烫脚，隔着靴子底都能觉着那热乎劲。城门口，几个老兵正在查进出百姓的行李，动作有点粗，被查的农妇敢怒不敢言。
陈远脚底下顿了顿，对后头的陈铁柱说：“去跟守门的说，和气点。咱是官军，不是土匪。”
“哎。”陈铁柱应声去了。
回到县衙，气氛比前两天更憋闷。赵老头坐在二堂侧边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的账簿又翻过去几页，上头的数更吓人了。孔林节站在窗户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发愣，不知在想啥。
“将军，”赵老头见陈远进来，起身把最新核对的账目递过去，“照现在这个吃法，存粮只够五十七天。工辎营那边已经有人偷藏口粮了，王虎抓了三个，今儿个早上在校场当众打了二十军棍。打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陈远接过账簿，没马上看。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滋滋的，是陈年的粗叶子。
“周燧从叶县捎信来，”孔林节转过身，声儿里透着乏，“裕州那边粮价涨到一石六两二钱了，还是有价无市。咱带去的三车药材、两车皮货，只换回五十五石粮食，还是陈粮，里头掺了不少沙子土。”
五十五石。陈远心里算了一下，够五千人吃三天半。
堂里又静了。窗外老槐树上，知了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那尖声儿像是要扎透耳朵膜。陈远放下茶碗，瓷器碰桌面，叮当一声脆响。
就在这工夫，堂外传来急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快。陈铁柱几乎是冲进来的，这个向来稳当的汉子这会儿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将军！南边捷报！老孙拿下西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