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儿：“仔细说！”
“老孙使了计，先让吴铭带锐士营混进西平散谣言，又让屠三疤在西门外装出大军压境的架势。西平县丞本来就胆小，昨天午时就开城投降了！咱们的人一个没死就拿下了西平，缴了粮仓存粮一千八百多石，武库里的家伙什全乎！李大根已经带人往东清扫官道了，最迟明天就能打通到上蔡边儿上！”
陈铁柱一口气说完，胸脯子一起一伏，眼里冒着光：“李二狗那边已经得着信儿了，正张罗车队呢，头一批差不多三百石粮食已经从汝宁发车了！”
静。
堂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喘气的声音。
然后，赵老头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声儿带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孔林节捋胡子的手停住了，手指头微微哆嗦，眼里有啥东西在闪。
陈远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热风呼地灌进来，带来城外野地的味儿——那是土腥气、青草味和隐约的粪肥味儿，是活着的味儿。
“好。”他终于开口，声儿很轻，又重复了一遍，更使劲，“老孙干得漂亮！”
他走回桌前，接过陈铁柱手里的军报，细细看。纸上的字有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的，可内容实在：西平城防咋样，府库清点多少，降官降兵咋安置，老百姓啥反应……孙铁骨想得挺周全。
陈远走到舆图前，手指头从襄城往南，划过叶县、舞阳，停在刚标上的西平上。他手指头继续往东南挪，经过上蔡，最后停在汝宁府城的位置。
“西平一拿下，咱们的地盘就连成片了。”他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那笑里有种松了口气的轻快，“襄城、叶县、舞阳、西平，四个城互相照应，东南能通汝宁府，往南能望裕州，往东……往后兴许能和开封连上。”
他看向孔林节，语速快了：“孔先生，你赶紧动身去西平，帮着老孙稳住局面。要紧三件事：头一件，清点府库，建好账簿，每一石粮、每一件家伙什都得登记造册；第二件，安抚老百姓，开仓放粮但要限量，让老百姓知道粮食是咱忠义营给的——记着，是‘给’，不是‘施舍’；第三件，马上在西平开市集，恢复买卖，过往货物只收一成厘金，把买卖人吸引过来。”
“属下明白！”孔林节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张罗，明儿一早就走。”
“赵叔，”陈远又看向赵老头，“从襄城库里拨一批药材、皮货，派兵护送到西平。跟老孙说，拿这些货招引买卖人，换粮食、盐、铁、布，啥都行，只要是咱缺的。价钱可以便宜点，甚至可以赊账——可货必须到位。”
赵老头迟疑道：“将军，咱库里药材也不多了，特别是金疮药、止血散……”
“先过了眼前这道坎。”陈远说得斩钉截铁，“没粮食，啥都是空的。打通商路，咱才能活。药材没了还能采还能制，人饿死了就啥都没了。”
“是，老朽晓得了。”赵老头点头，枯树枝似的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拨，算着能拿出多少货。
陈远走到堂当间，眼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传令全军：西平拿下了，商路通了。从下个月起，口粮标准恢复，每人再加发二两盐、三尺布。跟弟兄们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可还不能松劲。练好本事，守好城，咱忠义营的路……且长着呢！”
命令很快传遍了全城。等消息传到军营，正在操练的新兵们嗷嗷叫起来。那声儿穿过营房，传到街上，引得老百姓都停下脚张望。
傍晚，陈远又上了东门城楼。
日头西沉，把天边染得一片金红。城底下，新收的溃兵正在营地里排队领粥。今儿的粥好像稠了点，排队的人安安静静的，几个伙夫大声吆喝着，勺子碰锅沿的声儿清脆。
再远点，工辎营的人还在修城墙。夕阳的余光照在他们黑黝黝的脊梁背上，汗珠子闪着光。有人哼起了老家的小调，声儿粗哑，调也不准，可旁边有人跟着哼，慢慢连成了一片。
陈远往东南边望。暮色里，远山青沉沉的一层压一层，慢慢化进越来越深的蓝灰色天里。在那儿，孙铁骨刚拿下西平，打通了一条活路；在那儿，李二狗正张罗车队，往襄城运粮食；在那儿，忠义营的日月浪涛旗，又插上了一座城。
粮草的紧还没完全解开，六千石存粮还是悬在头顶的剑。可至少，他们看见了亮，听见了活水流过来的声儿。
陈远想起自己刚穿到这年头的时候，在河南彰德府，跟铁柱一块儿混在流民堆里，每天琢磨的就是下一顿饭在哪儿。那会儿，他能想到最远的路，就是走到下一个集子，讨口吃的。
可现在，他站在襄城城楼上，手底下拢共有着八千多的兵马，管着四座城，跟朝廷周旋，跟闯军对着干。
这乱世跟大潮似的，轰轰隆隆，各家势力你起我落，今儿个座上宾，明儿个阶下囚。李自成在项城打了胜仗后往北扑开封，又突然掉头往西奔洛阳，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往哪儿蹿。朝廷在开封吓破了胆，又要应付往西来的闯军，焦头烂额。那些大大小小的军阀、豪强、土匪，都在这大漩涡里扑腾。
忠义营就像一叶小船，在惊涛骇浪里艰难地漂。可他们至少有了船，有了桨，有了几个同船共命的伴儿，还有个虽然渺茫但确实在着的方向。
天越来越黑，城头上的火把一个接一个点起来。火苗子跳动着，照亮守城兵年轻的脸。陈远看见一张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稚气，顶多十六七，可握枪的手很稳，眼神警惕地扫着城外黑漆漆的野地。
这半大孩子兴许以前是种地的，是学徒，是哪个小户人家的儿子。现在，他是忠义营的兵，是这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一份子。
陈远深深吸了口气。五月的夜风温温乎乎的，带着城外野地的味儿，也带着远处战火隐隐的焦糊气。
他最后往东南边瞅了一眼，转身下城楼。石头台阶在脚底下延伸，一级，又一级。账簿上的数儿还是吓人，可手里的刀好像更稳当了。
这乱世，不往前就得往后倒。他陈远，选的是在绝境里硬生生劈出一条活路。
而这条路，才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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