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浸染襄城时，孔林节踏进了济世堂的门槛。
药铺里那熟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的醇厚、黄芪的甘润、甘草的清甜，还有柴胡的微苦，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竟意外地让人心安。柜台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徒正踮着脚，用一杆小秤仔细称量着白芍，听见脚步声，忙转过头来。见是孔林节，他眼睛一亮：
“孔先生来了！”
“张大夫可在？”
“在里间呢，刚给几个伤兵换了药，这会儿在看医案。”
孔林节点点头，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布帘子。帘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净。
里间点着两盏油灯。张元化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正就着灯光翻看一本厚厚的医案。烛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也照亮了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不过与前些日子不同，老人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淡去了许多，脸颊上也有了些血色。
“伯父。”孔林节拱手施礼。
张元化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林节来了？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这段时日襄城太平，我这把老骨头总算能喘口气。将军前日还来看过，说往后营里的大夫、学徒这一大摊子，都得我来操持——你说说，我这肩上的担子，是不是反倒更重了？”
话虽这么说，老人的语气里却透着欣慰，甚至隐隐有种“被需要”的自得。
孔林节依言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医案。那是张元化亲笔所记，字迹工整清瘦，记录着每个伤兵的伤势、用药、恢复情况。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
“伯父，我今晚来，是向您辞行的。”
张元化放下手中的医案，神色认真起来：“辞行？要去哪儿？”
“将军命我前往西平，协助孙将军治理地方。明日一早就出发。”
“西平？”张元化眉头微蹙，“那地方……刚打下来吧？路上怕是不太平。”
“孙将军已拿下城池，沿途有咱们的人清扫，应当无碍。”
张元化叹了口气，手指在医案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话语。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神色：“林节，老夫来忠义营这些日子，看得明白。咱们这位陈将军，绝非池中之物。你跟着他，前程错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只是这乱世……路上的事，谁也说不准。那些溃兵、流民，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多带些人手，万事小心。到了西平，也要留个心眼——新占之地，人心未附。”
“谨遵伯父教诲。”孔林节恭敬应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位老人虽非血亲，却多次不顾身家性命帮助自己，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二人又聊起济世堂近况。襄城无战事，伤兵渐少，但普通百姓来看病的却多了——缺粮少食，体弱多病的人自然多。张元化说到几种常用药材短缺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金银花、连翘都快见底了。这季节容易发热，没有这些药，难办。”
“我记下了。到了西平，会留意当地药市，若有货源，想法子运些回来。”
正说着，通往后院的布帘又被掀开一角。
孔林节抬眼望去。
烛光里，张素心站在帘边。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件新裁的水绿色窄袖衫子，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剪裁合身，衬得身形窈窕。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朵小小的淡黄色绢花，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灯光映着她白皙的脸庞，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孔大哥。”她轻声唤道，声音柔柔的，像春日的溪水。
孔林节起身：“素心妹子。”
其实他心中明白，张素心对他的心意，他岂会不知？只是前些日子战事频频，襄城危在旦夕，他一颗心全扑在粮草账目、城防调度上，整日与算盘、账簿为伍，哪有余力想这些儿女情长。
这段时日太平些，李禀赋和管伯言又分担了不少庶务，陈远便“打发”他常来济世堂走动。那日将军把他叫到跟前，一本正经地说：“孔先生啊，医馆关乎咱们忠义营治病救人的大事，药材采买、大夫调配、学徒培养，这都是要紧事。往后这一块，你得多费心。”
他当时还认真回道：“将军放心，属下必当尽心。”
陈远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尤其是济世堂那边，张大夫年事已高，素心姑娘一个女儿家操持不易，你得多去走走，看看有什么需要帮衬的。”
那表情，那语气，分明是给他放假，让他“多走动走动”。
这一来二去，他与张素心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便越来越透亮了。有时他来送些营里拨给医馆的物资，她会留他喝杯茶；有时她来县衙送新配的金疮药，他会送她到门口。话不必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都懂了。
张元化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前几日老人还拉着孔林节在院子里说话，直截了当地问：“林节啊，你打算何时迎娶小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收拾药材的张素心听见。
此刻，张素心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眼睛却还望着孔林节：“孔大哥明日要去西平？”
“是。将军有命，不敢耽搁。”
“只是来向我爹告辞？”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孔林节笑了，笑容温和：“当然也来看素心妹子。”
张素心的眉头舒展了些，嘴角微微上扬，可眼中仍带着忧色。她知道西平刚打下来，百废待兴，孔林节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两个月。乱世之中，分隔两地，变数太多。
“时辰不早了，”孔林节拱手，“我还得回去清点行装，安排随行人员。伯父，素心妹子，告辞。”
张素心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烛光下，她水绿色的衫子微微摆动，鬓边那朵绢花也颤了颤。最终，她只轻声说出一句：“孔大哥一路小心，千万保重身体。”
声音里满是不舍与关切。
孔林节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济世堂。走到门外，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素心还站在门内烛光里。水绿的衫子衬得她身形单薄，脸上那抹担忧在光影中格外清晰。见他回头，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似乎想追出来，却又停住了。
孔林节心中微动，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他想说“等我回来”，想说“放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乱世未平，前途未卜。西平之行，凶吉难料。有些话，有些承诺，等平安回来再说吧。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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