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襄城南门。
孔林节先在县衙向陈远辞行。陈远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郑重：“这一路千万小心。眼下豫东南溃兵流民遍地，贺人龙的败兵、李国奇的残部，还有各地土匪，都在这片地方乱窜。遇着硬茬子，不要硬拼，保命要紧。”
“属下明白。”
“到了西平，帮着老孙把摊子支起来。账目要清，民心要稳，商路要通。”陈远压低声音，“记着，明面上咱们不插手地方治理，县令、县丞该在哪儿还在哪儿。但粮饷、防务、人事，这些关键处要握住——不能叫朝廷抓了把柄，说咱们擅权。”
“将军放心，属下知道分寸。”
“上蔡、遂平那边，老孙接下来也要动。这两地拿下了，汝宁府西北门户就握在咱们手里。到时候，你也要多费心。”
孔林节一一应下。
城南，队伍已集结完毕。疤眼带着五十人押运着襄城的土特产——主要是药材、皮货和少量铁器，还有部分粮食物资，要与孔林节同行一段。他们最终要去汝宁府城，与李二狗会合。加上孔林节所带的文书、账房、护卫及新招募的十几个识字能算的年轻人，总计两百余人，二十多辆大车，浩浩荡荡排在城门外。
晨光熹微，洒在官道上，尘土在光柱中缓缓升起。孔林节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襄城城墙。日月浪涛旗在城头迎风招展，旗下人影绰绰。他眯起眼，似乎想在那模糊的人影中寻找一抹水绿色，却终究看不真切。
“出发！”疤眼在前头吆喝一声。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队伍向南行进。
头一日还算顺利。襄城至叶县这段官道，因忠义营常派人清扫巡逻，溃兵流民大多不敢靠近。沿途偶见几拨逃荒的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这么大一支队伍，他们都畏缩地躲到路旁草丛里，只露出惊恐的眼睛。
孔林节令手下分了些干粮给他们。那些百姓千恩万谢，有个老汉一边啃着硬饼子一边哭着说：“军爷仁义！俺们从郾城逃过来，路上差点叫人抢了……闺女头上的木簪子都叫人拔了去……”
“抢你们的是溃兵还是土匪？”疤眼在一旁问。
“都有……都有……穿着号衣的抢，破衣烂衫的也抢……这世道，没活路了……”
孔林节心中暗叹。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忠义营控制的这几座城，勉强算是个避风港，可城外广大天地，仍是炼狱。他看了看那些百姓——老人眼神空洞，妇人搂着孩子瑟瑟发抖，半大少年眼中已有狼一般的凶狠。
这是种子，乱世的种子。若不能给他们活路，这些人随时可能变成土匪、溃兵，或者……投了闯军。
第二日，景象开始变了。
过了襄城五十里，官道渐渐破败。有些路段被雨水冲毁，只得绕行；有些桥梁只剩几根焦黑的木头，显然是战火所致。沿途村庄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偶尔看见一两个还未逃走的老人，坐在破屋门前，眼神麻木地望着这支队伍经过。
第三天午后，队伍在一处荒村歇脚。疤眼派斥候前出探路，回来禀报：“往前十里有个岔路口，往南是去叶县，往东南是去舞阳。不过路上发现了几具尸体，看穿着像是行商，死了不超过两天。”
“有兵器伤痕吗？”孔林节问。
“有，刀伤，财物被洗劫一空。”
疤眼啐了一口：“肯定是溃兵干的。孔先生，咱们得加强戒备了。”
果然，傍晚时分，麻烦来了。
队伍行至一处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土山间穿过。刚进山谷，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呼哨。紧接着，山坡上冒出几十个人影，手持刀枪弓箭，拦住了去路。
“停车！留下粮车，饶你们不死！”为首的汉子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沙哑。
疤眼眯眼看了看，冷笑：“就凭你们这几十号人？”
那汉子显然也看清了队伍的规模——两百多人，其中还有骑兵，阵型严整。他犹豫了一下，但目光死死盯住那些满载的大车，眼中贪婪的光越来越盛。
“大哥，他们人虽然多，可咱们占着地利……”旁边一个瘦子低声道。
孔林节骑马上前，朗声道：“诸位是哪部分的弟兄？我们是襄城忠义营，奉旨东进。若是贺总兵或李总兵麾下的弟兄，放下兵器，随我们回襄城，有饭吃，有饷拿。”
那汉子愣了愣，忽然破口大骂：“少来这套！什么忠义营，还不是官军！老子就是从官军里逃出来的！当官的喝兵血，克粮饷，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
“留下粮食！”
山坡上响起一片附和声。孔林节仔细观察，这些人虽然穿着破烂号衣，但阵型散乱，眼神闪烁，显然不是正规溃兵，更像是逃兵聚成的匪伙。
疤眼低声道：“孔先生，跟他们废什么话？我带人一个冲锋，就能冲散。”
孔林节摇摇头，又提高声音：“诸位，我再说一遍：放下兵器，既往不咎。若执意拦路，休怪刀枪无眼！”
那汉子似乎被激怒了，张弓搭箭：“射！”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大多软绵无力，落在车队前方。只有几支射得准些，被盾牌挡住。
疤眼再不犹豫，一挥刀：“骑兵，跟我上！”
三十余骑如利箭般冲出。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那些拦路的匪徒见状，顿时慌了。他们本就是一盘散沙，见骑兵冲来，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战斗——如果这能算战斗的话——很快结束。匪徒被斩杀十余人，俘虏二十多个，其余逃入山林。疤眼拎着那个为首汉子的衣领拖到孔林节马前：
“孔先生，怎么处置？”
那汉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早没了刚才的嚣张。孔林节看着他，忽然问：“你原是贺人龙部下的？”
“……是，是小旗官。”
“为何落草？”
汉子抬起头，眼中涌出浑浊的泪：“大人，俺们也不想啊……项城败了，贺总兵只顾自己跑，粮草全丢了。弟兄们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就……就散了。路上找不到吃的，只好……”
孔林节沉默良久，对疤眼道：“缴了他们的兵器，带上。到了叶县，交给韩将军处置。”
“这些渣滓，留着也是祸害！”疤眼不满。
“将军说过，溃兵能收则收。他们也是走投无路。”
队伍继续前行。俘虏被押在车队中间，垂头丧气。有个年轻的俘虏边走边哭，被旁边的老兵踹了一脚：“哭什么哭！当土匪的时候怎么不哭！”
孔林节听见了，却没说话。他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心中沉甸甸的。
这还只是开始。越往南，越往东，这样的溃兵、这样的匪伙，只会更多。
---